张府的灵堂还没撤,白幡在寒风中扯出凄厉的声响。张居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素色锦袍上落满了纸钱灰,手里攥着本《孝经》,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张先生。”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张居正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慌忙起身行礼,素袍的下摆扫过灵前的烛台,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红印。“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朱翊钧走到灵位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动作标准得像礼部教过的。他对着灵位拜了三拜,插好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居正手背上的红印上,“手怎么了?”
“不妨事。” 张居正将手藏在袖里,声音里带着局促,“谢陛下关心。”
朱翊钧没追问,只是环视着冷清的灵堂。以前张府门前车水马龙,连收礼的管家都要分三班倒,现在却只有两个老仆在角落里打瞌睡,桌上的供品都蒙了层灰。
“听说江南盐税的事,赵焕查出些眉目了?” 他突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张居正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 “臣已派人去查”,却想起自己现在连门生都指挥不动,话到嘴边变成了:“有劳陛下费心,臣…… 臣失职。”
“不关你的事。” 朱翊钧的指尖在灵位边缘划过,那里刻着 “孝” 字的浮雕,被香火熏得发黑,“是有些人太不像话,觉得张先生‘夺情’了,就敢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这话像是在安慰,却字字都在往张居正心上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素色的袍角,突然觉得这颜色刺眼 —— 像孝服,更像罪衣。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冀。
“该革职的革职,该抄家的抄家。” 朱翊钧的声音没有起伏,“朕已经让骆思恭带锦衣卫去江南了,顺便…… 查查那些抗税的盐商,背后是谁在撑腰。”
张居正猛地抬头。锦衣卫?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想劝阻,说 “江南刚稳,不宜大动干戈”,却看到朱翊钧眼底的寒光 —— 那不是少年人的冲动,是帝王的决断。
“陛下圣明。” 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朱翊钧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母亲刚才的话。立储?选妃?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就算张居正倒了,这天下还是他朱翊钧的。
“对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宫里要选妃了,张先生觉得…… 什么样的女子合适?”
张居正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这是在试探他还能不能影响朝局。他苦笑道:“陛下自有圣断,臣…… 臣不敢妄言。”
“也是。” 朱翊钧笑了笑,推门走进风雪里,“张先生安心守孝吧,宫里的事,朕心里有数。”
看着皇帝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张居正缓缓瘫坐在蒲团上。灵前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像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他知道,自己彻底成了局外人。
回到东宫时,赵焕已经在暖阁里等着了。他手里捧着个花名册,上面记着待选的秀女名单,每个名字旁都标着家世、品行,甚至还有 “是否识字” 的批注。
“陛下,这是礼部初选的名单。” 赵焕将花名册递上来,声音里带着兴奋,“李太后那边说…… 要选品行端正的。”
朱翊钧翻开花名册,目光在 “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之妹 骆玉珠 年十六 识字 性情温婉” 那行字上停住了。他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