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那招牌,又来了精神:“你们可别小看这‘老沈记’。”
“百年老字号!”
“他家的金陵盐水鸭,酥油烧饼,那是一绝!”
“不少官员,发了俸禄都偷偷来这儿解馋呢!”
正说着,巷口走来两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谈笑的走进了小店。
刘睿看得一愣。
在湖广,官员自有体面,哪有穿着官袍钻这种小巷食肆的?
几人将信将疑地跟着李焱进去。
店面果然狭小,只摆着五六张旧方桌,此刻却坐得满满当当。
仔细一看,竟真有两三桌都坐着穿官袍的官员。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两三人低声交谈。
见到方言他们进来,也只略抬眼看看,便又继续吃自己的。
李焱熟门熟路地寻了个靠墙的空位,招呼众人坐下。
点了两只盐水鸭,几碟小菜,一大盘酥油烧饼,又让烫了壶老酒。
不多时,菜肴上桌。
那盐水鸭果然名不虚传,皮白肉嫩,肥而不腻,咸香适口。
酥油烧饼层层起酥,香气扑鼻。
赶路多日,疲惫不已,此刻美味下肚,几人都吃得额头冒汗,畅快了不少。
正吃得酣畅,旁边一桌的一位绿袍官员吃罢了,招手叫来伙计结账。
他摸出些散碎银子和铜钱,仔细数了,递给伙计。
然后,竟将桌上那吃剩的半边鸭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紧了紧旧棉氅,低着头,匆匆走入门外渐密的飞雪中。
刘睿筷子停在半空,看得呆了。
半晌,他才讷讷道:“我大齐的官员……竟过得如此……清苦?”
“连吃剩的半边鸭子,都要打包带回去?”
方先正放下酒杯,望着那官员消失的巷口,轻轻叹了口气:“居京城,大不易啊。”
“大齐朝七品官员,按朝廷规制,每年俸银不过五十两。”
“这五十两,要养活一大家子,应付人情往来,在京城这地界,若不精打细算,恐怕一年都难熬。”
“方才那位大人,看其袍色,过是八九品小官,俸禄更低。”
“今日他能来此吃一顿鸭子,估摸着……是刚发了年俸吧。”
刘睿听得怔怔出神,喃喃道:“当官……当官不应该是威风凛凛,前呼后拥吗?”
“怎么到了京城,这官老爷的日子,过得比寻常富户……还紧巴?”
他想象中的官场风光,与眼前这寒酸打包的场景,差距实在太大。
一旁,方言默默嚼着烧饼,目光却深远起来。
十年寒窗,一朝高中。
多少人梦想着光宗耀祖,显赫人前。
可到了这帝国的心脏,却发现,即便是穿着官袍的老爷,也要为半只剩鸭精打细算,在狭窄陋巷中寻找一点口腹之欢。
俸禄微薄,物价腾贵,等级森严,规矩如山。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压力……
方言缓缓喝了一口温酒,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难怪……大齐朝贪腐之风屡禁不止。
他望着店外的飞雪,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脏紧缩的厉害。
在刘诚面前吹牛的场景,又一次回到他的脑海中。
这大齐朝,想要改变。
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