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莫高窟的路，是一条被死亡浸透的路。

林九抱着刘小雅走在最前面，女孩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蛛网般蔓延，已经爬到了脖颈。每一次心跳，那些纹路就会微微搏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游走。

赵铁柱扛着重锤跟在左侧，孙老拄着拐杖在右侧，陈墨和李红英殿后，王启明则负责警戒四周。五个人，抱着一个垂死的同伴，走向明知是陷阱的洞窟。

夜色中的莫高窟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数百个洞窟在崖壁上张开黑黢黢的口，仿佛在无声地嘶吼。月光照在那些历经千年的壁画上，飞天、菩萨、金刚的脸在光影中扭曲变形，眼睛似乎都在转动，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第45窟位于崖壁中层，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石阶。

石阶上布满了粘稠的黑色液体，踩上去发出“吧唧”的声响。液体散发着腐肉和颜料混合的怪味，仔细看会发现，里面悬浮着细小的、眼球状的颗粒。

“别踩那些‘眼珠’。”孙老低声警告，“这是‘窥魂墨’，踩碎了，里面的怨灵会钻进身体，偷走你的记忆。”

队伍小心地避开黑色液体，但石阶太窄，有些地方避无可避。每当有人踩碎“眼珠”，空气中就会响起一声尖锐的哀鸣，然后一缕黑烟钻入那人的鞋底。

林九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顺着小腿往上爬，但他没停。斩龙刀在鞘中微微震动，那些侵入体内的黑烟刚接触到刀身散发的无形力场，就尖叫着消散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45窟门口。

窟门原本应该有的木门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蠕动着的薄膜。薄膜表面流转着色彩，像油浮在水上，隐约能看到薄膜后面洞窟内的景象——但那景象在不断变化，时而佛光普照，时而地狱狰狞。

“这是‘画皮障’。”孙老的声音发抖，“用活人的皮，混合颜料和咒法炼制而成。穿过这层膜，我们就会进入陈天雄‘画’出来的世界。里面的空间和法则，可能和现实完全不同。”

林九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刘小雅。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俯身去听。

“……别……进去……”刘小雅的声音细若游丝，“里面……全是……陷阱……”

“我知道。”林九轻声说，“但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头，看向那层蠕动的薄膜，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没有阻力，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帘。但在穿过薄膜的瞬间，世界变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气味——浓郁的颜料味、血腥味、焚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然后是声音，无数低语、诵经、惨叫、狞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方向，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发声。

最后是视觉。

这不是一个洞窟。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壁画构成的世界。

脚下是彩绘的地砖，每一块地砖上都画着不同的地狱场景——刀山、火海、油锅、冰窟。抬头看去，天空是穹顶壁画，画着诸佛讲法的盛景，但那些佛的脸全是陈天雄的模样。四周的墙壁无限延伸，画满了扭曲变形的飞天、金刚、妖魔，它们都在动，在壁画表面缓缓爬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闯入者。

在“世界”的正中央，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张巨大的画案，陈天雄背对着他们，正在作画。他手中拿着一支笔，笔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那不是颜料，是血。

画案上铺着的，也不是纸，而是一张……人皮。

“来了？”陈天雄没有回头，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比我预计的慢了三分钟。路上遇到麻烦了？”

林九把刘小雅轻轻放在地上，孙老立刻过来检查她的情况。

“解药。”林九说，声音平静，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解药？”陈天雄终于转过身。他穿着白色的西装，一尘不染，与周围血腥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冰冷，“什么解药？这女孩身上的诅咒，是她自己转移的，我可没逼她。”

“你有办法救她。”林九盯着他，“否则你不会把她作为诱饵的一部分。”

陈天雄笑了，笑得肩膀抖动：“聪明。确实，我有办法。但我为什么要救她？她是你的人，死了对我只有好处。”

“因为她身上有你想要的‘数据’。”林九说，“你用了三个月把敦煌变成你的画布，用活人炼制画灵，用壁画扭曲现实。但你最想做的，是测试‘斩龙刀’对抗诅咒类因果的效果。小雅身上的诅咒，是你那些画灵的精华所化，如果我能用斩龙刀化解这些诅咒，就证明这把刀确实能斩断你设下的因果网络——这对你后续在罗布泊的计划，很重要。”

寂静。

陈天雄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放下画笔，轻轻鼓掌。

“精彩。林九，你真的让我越来越欣赏了。”他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踏在画满地狱场景的地砖上，那些地砖里的受刑者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脚步，发出更凄厉的惨叫，“没错，我需要数据。斩龙刀是上古法器，但关于它的实际效果，零号办公室的档案语焉不详。我需要知道，它能斩断多深的因果，反噬有多强，使用者的极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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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距离林九十米处停下，目光落在斩龙刀上。

“所以，做个交易吧。”陈天雄说，“你当着我的面，用斩龙刀救这女孩。我不阻拦，不干扰。你成功了，她活，我也得到数据。你失败了，她死，我同样得到数据。很公平，不是吗？”

“不公平。”赵铁柱怒吼，“你他妈拿人命做实验！”

“末世里，谁的命不值钱？”陈天雄瞥了他一眼，“你们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陶俑、那些画灵，哪个不是人命？区别只在于，他们死得早，这女孩死得晚一点而已。”

林九抬手，制止了要冲上去的赵铁柱。

他看着陈天雄，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九哥！”陈墨也急了。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林九没回头，“陈天雄不会让我安心救人。在我动手的时候，他一定会干扰。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我周围十米范围内，制造一个‘绝对安全区’。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不能让任何东西打扰我。”

苍狼不在，但赵铁柱明白了。他握紧重锤，向前一步：“交给我们。”

孙老从包里掏出一卷古老的经幡，那是他从庇护所带出来的珍藏：“这是唐代的《金刚经》幡，经过历代高僧加持，能辟邪护法。我用它布阵，可以支撑十分钟。”

李红英架起狙击枪，但马上发现不对——这个世界里，子弹的轨迹是扭曲的。她收起枪，换上了贴满符箓的军用弩：“我会盯死陈天雄的每一个动作。”

王启明双手按在地面，电磁场开始扩散，在周围形成一层扭曲的屏障。

陈墨则消失在阴影中，他是潜行专家，在这个光影扭曲的世界里，反而如鱼得水。

林九盘膝坐下，将刘小雅平放在身前，斩龙刀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知。

在赊刀人的视野里，刘小雅不再是一个濒死的女孩，而是一团被无数黑色丝线缠绕的光。那些黑线就是诅咒，每一根都连接着某个画灵的残余，或者某块被污染的壁画。黑线正在吞噬她的生命力，同时也在向她的灵魂深处钻探，想要把她也变成画灵的一部分。

要救她，必须斩断所有黑线，还要把她体内已经渗透的诅咒“挖”出来。

这个过程，比之前在仓库里斩断王磊身上的黑线要难十倍。因为那些诅咒已经和她的生命本源交织在一起，斩错一根，都可能要她的命。

更危险的是，斩龙刀每斩断一根诅咒黑线，林九自己就会承受那份诅咒的“反冲”。之前斩断王磊身上的黑线时，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种侵蚀——冰冷、恶毒、想要把他拖入无尽痛苦的力量。

这次的数量，是之前的几十倍。

“开始吧。”林九睁开眼，握住了斩龙刀的刀柄。

刀出鞘。

不是全部拔出，只拔出了三寸。

但就这三寸刀身露出的瞬间，整个画壁世界都震动了一下！周围的壁画开始扭曲，那些爬行的飞天金刚发出痛苦的嘶鸣，天空中的“佛脸”出现了裂痕！

陈天雄眼睛亮了，他死死盯着刀身，嘴里喃喃自语：“果然……果然能直接影响‘画界’的稳定……这就是斩因果的力量……”

林九没理会他。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刘小雅身上。

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