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秋从菜地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根竹竿。豆角架子还要再加一层,因为藤须长得太快了,昨天刚加的一层今天又快到顶了。他把竹竿递给徐明,徐明接过去,插进土里,殷落尘从旁边递过来绳子,林小雨把绳子系紧,小女孩蹲在下面扶住竹竿的底部。四个人合作,很快就搭好了新的一层。白砚秋站远了几步,看了看整体结构,说了一句“稳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像搭豆角架子是这个世界上最重大的工程。
小女孩站在架子最底下,仰着头,透过一层一层的竹竿和已经开始爬藤的叶子,看到星海的光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落在她脸上,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她在找完整的那一幅,找不到,但她觉得每一块碎片都是完整的,只是太小了,小到她看不出来。
新的竹竿搭好了,藤须又开始往上爬,比之前更快,像是等了很久。徐明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最长的藤须一圈一圈地缠上新竹竿,忽然想起沈昼说过的话——“你们也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时刻。你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个选择是什么呢?是今天早上决定从长安城东早市出发,穿过城门,走上官道,爬八卦峰,进镜中世界,给豆角浇水,搭新架子,和所有人一起喝一碗放了红薯的粥。这个选择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新世界?一个星海下的,菜地边的,豆角架子不断长高的,粥里永远有红薯的,所有人都在的,没有人离开的,永远这样下去的世界。
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片菜地,这个棚子,这块石头,这面星海。但它也很大,因为它装下了所有他想记住的人。
星海的光开始西沉——不,不是西沉,是变得温柔,像是有人在调灯的亮度。白砚秋说该做饭了,殷落尘站起来,林小雨去烧火,徐明去烧水,小女孩蹲在灶前帮她递柴,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的日子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饭做好之后,所有人端着碗坐在石头和菜地之间喝着粥的时候,小女孩忽然说了一句话。她说:“我想上学。”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白砚秋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殷落尘把碗从嘴边拿开,林小雨瞪大了眼睛,徐明慢慢把嘴里的粥咽下去。
小女孩看着他们,手里的勺子还插在粥碗里,眼睛亮亮的。“我想学写字。想学会之后,在白菜叶子上写自己的名字。”她说,顿了顿,“还想写我爹的名字,写殷叔叔的名字,写哥哥姐姐的名字。写所有人的名字。”
白砚秋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而是一种深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咸味的笑。他放下碗,伸出手,把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好,”他说,“我教你。”
殷落尘看着他们,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烫,但他没有吹气,就那么烫着喝下去了。然后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千机阁专用的那种薄薄的、坚韧的、写上去的字迹永远不会褪色的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带进来的,也许是在某一次出去办事的时候,特意去买的。他把纸放在小女孩面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也是千机阁的,笔杆是黑色的,笔尖是银色的,在星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女孩接过笔,把纸铺在石头上,握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白砚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白”。笔画不多,横折,横,横,撇,竖,横折,横,横。她一笔一划地跟着写,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写完之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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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姓,”她说,“我爹的姓。”
她又写了一遍,这次比上次好一些,撇没有那么歪了,最后的横也平了一些。她写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白砚秋握着她的手了,自己写,虽然还是歪,但她认得出那个字是“白”,所有人都认得出。
“白。”她把纸举起来,对着星海的光,看着那个字在光中透出淡淡的影子,像是在空中又写了一遍。
殷落尘拿过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殷”。笔画不多不少,横折折,横,竖,横折,横,横折,横,竖折,竖,竖,横折,横,撇,竖弯钩。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写完之后,把纸还给小女孩,小女孩看着那个字,用指尖描了一遍,说“这个字好难”,殷落尘说,是的,“殷”很难写,但写多了就不难了。他顿了顿,又说,所有的字都一样,写多了,就变成了自己的。
小女孩把纸翻到新的一页,自己写了两个字——“白”和“殷”,并排,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站不稳,但互相靠着,就不倒了。
林小雨拿过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林小雨,长安城东,烤红薯”。字迹清秀而端正,和她这个人一样。小女孩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烤红薯”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说她认识“红”字,因为她爹种的萝卜是白的,但外面有一种萝卜是红的,她没见过,但听殷落尘说过。殷落尘说她记错了,他没说过,他说的是苹果。小女孩说不管是萝卜还是苹果,反正那个字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