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黑暗降临,然后黑暗里开始出现不属于我的东西。
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分辨不出来。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现,内容很平常——“今天很累了”——但那个念头的措辞方式和我的习惯不一致。我不说“很累了”,我会说“累了”。多一个“很”字,差别微小到可以忽略,但因为我在等待它,所以我捕捉到了它。
然后是第二个念头、第三个。它们像从墙缝里渗进来的水,一开始只是一滴一滴,渐渐地连成一条线。我的大脑开始感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不是痛,更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你脑子里说话,但她用的不是声音,而是你自己的思维本身。她借你的神经元思考,用你的记忆作为参照系,然后产生出那些“像是你的”但“不是你的”的念头。
“识别它,”第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遥远,像隔着水,“不要对抗,只是识别。标注它。这是第一步。”
我试着去标注那些不属于我的念头。每找到一个,我就在脑子里给它打上一个标记,像一个边防士兵在检查每一本护照。这个念头不是我的,标记。这个也是。这个也是。标记的过程消耗了巨大的专注力,我的后背开始出汗,手指不自觉地蜷曲起来。
然后我遇到了第一个“陷坑”。
那个念头和我的记忆嵌合得太紧了。它调用了一段真实的记忆——我和艾琳在战时某次任务成功后喝劣质白酒的画面——然后在这段记忆的基础上衍生出一个结论:“那时候就应该告诉她。”这个“应该”是谁的?那个画面是真的,白酒的味道是真的,记忆里的光线和温度都是真的,但那个“应该”呢?我想了很久,久到第三的手指在我胳膊上加了一点力。我分辨不出来。它太像我自己会产生的想法了。
“放过它,”第三的声音说,“不是每一个都需要识别。你的锚点不需要完美。它只需要足够密。”
我照着做了。放过那些嵌合太深的,标记那些明显异质的。时间变得模糊,我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到第三的手松开了。
“第一次结束,”她说。
我睁开眼。灯光刺得我眯起了眼。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数据:识别率74%,精度0.81,锚点密度+3.2%。
“不算好,”屏幕上的韩云初评价,“但也不算糟。你需要睡两个小时。然后开始第二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椅子上的第三忽然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的左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停顿,敲一下,停顿,再敲三下。那串暗号的意思只有我和艾琳知道:别相信今天你记住的任何事情。
我用同样细微的动作回了她一下:为什么。
她的手指又动了:第一次之后,记忆会被它改写。
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她的表情就恢复了那种完美的平静。她站起来,像一个在巡视病房的护士一样检查了一下设备的参数,然后说:“两小时后继续。”说完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均匀而轻盈,每一步的距离都毫厘不差。
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轮廓模糊,边界暧昧。我试着回忆刚才那些被我标记为“不是我的”的念头,发现已经有一小部分变模糊了。它们的边界正在溶解。有一个念头——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模拟中进行过判断——但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当时判断的结果是什么了。
它开始修复自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大脑正在自动把那些异物同化,把它们变成本地居民。
而我才刚刚完成第一次。
之后的四十八个小时里,我又经历了五次模拟融合。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第三次开始,那些入侵的念头学会了伪装。它们不再使用陌生的措辞,而是完全复制我的语言习惯。我需要通过更细微的线索来识别——一个念头的出现时机是否合理,它的情感基调是否和我当前的身体状态匹配,它在思维链中的位置是否符合我正常的逻辑路径。这就像在分辨一滴水里哪一部分来自上游的溪流、哪一部分来自降落的雨水,它们在化学上完全相同,你只能通过它们流入的时间来判断。
第四次做完之后,我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流鼻血。血流得很慢,沿着上唇淌到下巴,我盯着滴在地上的血点子看了很久,久到第三走过来把一块毛巾按在我鼻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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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系统过载,”她说,“你的大脑在处理入侵信号的同时还在维持锚点构建,双重负荷导致毛细血管破裂。正常反应。”
“正常反应”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忽然很想笑。一个融合体坐在我面前,用艾琳的手给我按着鼻血,告诉我大脑的分层机制正在发生物理性损伤是正常反应。这个画面本身就荒诞到了需要笑出来的程度。但我没有笑。我的脑子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算力分配给幽默感。
第五次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警报。锚点密度达到了22%,但与此同时,我大脑中海马体周边区域的异常放电频率上升了八倍。韩云初的注释只有一句话:记忆系统开始出现结构性重组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