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北山观测站的海拔爬升比我预估的更艰难。最后三公里的盘山路确实被炸塌了,但不是一处塌方,是三处。第一处塌方是一整段路面从山体上剥落,露出了下面的基岩,我需要贴着山壁踩着一掌宽的边缘挪过去。第二处是隧道入口被炸塌,隧道口堆积着大量碎石和一根拦腰折断的钢筋混凝土梁,我从梁和碎石之间的缝隙里爬过去,背上的背包被钢筋刮出了一道口子。第三处最轻,只是路面断裂,跳过去就行。
但在第三处塌方点,我看到了一个不属于战争遗存的东西——一块被刻意放置的荧光棒,卡在裂缝边缘的两块石头中间,光还很亮,说明放置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老孙留的。他知道有人会来。
翻过最后一道坡,旧北山观测站的穹顶进入了视线。穹顶的白色涂装在战火中被熏得看不出原色,宛如一颗嵌在山脊线上的巨大灰色半球。穹顶下的附属建筑大部分已经坍塌,只有北翼的一排平房还勉强立着,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压低身形摸到平房侧面,贴着墙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前。窗户的玻璃早就没了,窗框上钉着一块军用防水布,边角没封严,留了一条缝。我从那条缝往里看。
老孙就在里面。
他坐在一张金属折叠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脸上有淤青,左边袖管被扯掉了一半,但没有被绑着。桌上摊着一台拆开的便携式神经信号发生器——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正是他笔记里描述过的神经锚点硬件原型机的设计样式。壳子已经打开了,内部的电路板被翻出来,像一条被开膛的鱼。老孙正在用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往电路板上焊接什么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自己的工坊里修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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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重建委员会标准配发的深灰色文职制服,背对着窗户。她的坐姿非常端正,端正到不自然,像一把尺子量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老孙工作,偶尔抬一下手指,老孙就调整一下焊接的位置,像被无形的手牵着的木偶。
我在窗缝里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理解了现场的关系。老孙确实被抓住了,也确实被脑扫过。但他没有死,没有被关起来,而是被带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观测站,在软禁状态下进行硬件的修复工作。他们需要这套硬件。不是用来摧毁它——是用来完成它。他同时是俘虏和不可或缺的专家。
那个女人缓缓转过头。
她转头的动作很慢,慢到我有充分的时间把身体从窗缝边移开。但当她完全转过来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我从那条缝里看到了一张我见过一次的脸。在重建委员会发布的官方新闻影像里出现过,站在最高决策层核心成员的行列中,镜头只给了她零点几秒。战后人口资源调配总局的副局长,官方名字是林素问。一个在所有的公共场合都保持着温和微笑的中年女性,被媒体描述为“战后重建的理性良心”。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穿过防水布的缝隙传进我的耳朵,很清楚,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