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秀,眼神却沉稳非常。五六岁时便举止有度,见父躬身,听训不语。
然而他天生血性,厌文喜武。每当村中孩童嬉戏打闹,他总要扮作主帅,指挥众人列阵,呼喝有声。那稚嫩的嗓音虽未变,却自带一股杀伐气。
杨会每次看见,都暗暗点头。
“此子,乃将门之胄。”
他常在心中念叨:“我杨家血脉,不能断于我手。若他长成,必教他以刀为骨、忠为魂。”
日月如梭,转眼杨衮已七岁。
这天,西山风静,暮霭初沉。杨会坐在院中石凳上,抚刀沉思。
他看着满院秋叶,忽觉岁月催人。心中那股沉寂多年的战意,在这一刻微微复燃。
他唤来杨衮,语气温和:“儿啊,你可愿习武?”
杨衮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他早就心向刀枪,却因父亲未提,不敢开口。如今听到此言,小小年纪已抑不住激动,双手拍响:“爹!孩儿愿意!十八般兵刃,我样样都要学,会一样,就要练得最好!”
杨会望着他,眉角微扬,眼底浮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好个志气!但记住,十八般兵刃,练得多不如练得精。要做将,不可贪巧。为父昔日凭一口刀,立下多少功业。九耳八环刀在手,谁敢犯我大唐!此刀法,便传于你,你须铭记,它不是杀人的技艺,而是护国的兵魂。”
说罢,他缓缓拔刀。
刀光一闪,寒气逼人,连地上的枯叶都被刀风卷起。那九耳八环叮当作响,如龙吟凤啸,似在诉说往昔的荣耀。
杨衮望得出神。那一刻,他的血脉仿佛被刀光点燃,胸口有火在燃烧。
然而,在那火光深处,也藏着一丝不安与不屈。
他暗暗想道:
“爹的刀法固然天下无双,但我若一生只守着这口刀,岂非枉为杨家男儿?
真正的英雄,应自开门派、破旧立新!我必学出一门技艺,超越父亲,让杨家名震四海!”
从此,父子一同练刀。
杨会传招极严,动作一丝不苟。每一式刀势都要杨衮演练千遍,刀起如风,落如雷霆。
烈日下,父子二人影动如雕塑;月光下,院中叮当作响,刀光如水。
永宁山的风,总带着松脂与寒铁的味道。
院中修竹婆娑,秋叶铺地。后花园的练武场上,一少年赤脚立于木桩之间,手中刀刃闪着冷光。那少年正是杨衮。
他年纪虽小,练刀已数月,汗水早已湿透短衫,掌心茧裂,血迹隐约。此刻,午后的阳光斜照,他手中刀势渐散,气息粗重,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动。
“天天练这几招,有什么意思?”他低声嘀咕,眼神中透着少年特有的倔气与不甘。
“要是能有更绝的武艺,我非学不可。”
这话极轻,却被一旁的老人听见。
那老人正倚竹扫帚于墙角,身穿灰布短褂,须髯半白,神情温和而静默。
他名叫王老好,在杨家做院公已有三年。
每日起得最早,睡得最迟,从不多言,仿佛院子的一部分。
但此刻,他的目光微微一闪,似被什么触动。
他放下扫帚,缓步走来。
“小少爷,”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杨衮见是他,心生不耐,挥手道:“去,去,你扫你的院子去,别多嘴。”
王老好不怒,反笑道:“小少爷,你若不练武,老夫自然不敢劝。但人这一生,能成大事的,都是能熬得住枯练之苦的。你为何中途而止?”
这话倒让杨衮愣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父亲不在,侍人也远。他一咬牙,低声道:“你别笑我。爹爹的刀法固然好,可我心里总觉不服。天下难道就没比他更绝的武艺吗?我想学一门能压过他的,让他也看看,我杨衮,不靠父荫,也能闯出名堂来!”
王老好静静听完,须下微动,眼底泛出笑意。
“好志气,好骨气。”他点头,“你这心气,倒像我年轻时。”
说着,他语气忽转低沉,“若天下再有明主,若我教你一门真枪法,将来辅君平乱,定能光耀门楣。”
小主,
杨衮狐疑地看着他:“你……也会武艺?”
“哈哈,”王老好笑声浑厚,带着几分深意,“十八般兵刃,马步皆晓,只是不敢在俗世露手。”
“那你说的枪法,可真有本事?”杨衮挑眉,神情半信半疑。
“有何不可?”老人目光一亮,声音忽似金铁相击,“我这套枪法,纵横江湖数十年,未逢敌手。可惜世道乱,我早收枪归隐。若你愿学,我可教你几招。”
“你?”杨衮冷哼,带着少年特有的傲气,“你一个扫院子的老头,也敢自称无敌?吹牛不怕风闪舌?”
王老好笑而不怒,淡淡道:“不懂装懂,头皮碰肿。你若不信,便看好了。”
他走到练武场边的兵架旁,随手取下一条铁枪。那枪通体乌亮,重逾常枪一倍。老人微一抖腕,枪尖颤动,寒光闪烁。
下一刻,他的身影忽地变了。
只见风起处,尘沙飞扬,
枪势如龙,翻卷如浪。
一挑、一压、一刺、一绞,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呼!”
一声破风,枪尖破空而出,带起呼啸劲风,卷起地上枯叶。
“蟒出洞!”
“蛟翻水!”
“乌龙摆尾!”
“反手砸梁!”
每一式,都快得惊人;每一转,都精准如刃。
风声化成雷鸣,劲气破空而响,似真有龙吟之声回荡在院中。
院中风息。黄昏的光线斜斜洒下,竹影在地上斑驳成纹。
王老好手中长枪微垂,枪尖尚带余劲,空气里仍留着一丝冷锋的震荡。
杨衮呆呆地看着那条枪,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片刻后,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拍手大声道:
“好!好枪法!”
声音未落,他已快步跑上前,眼里闪烁着少年特有的狂热与崇敬。
“老人家,你这枪法真是绝了!”他一把抓住王老好的手,话里带着少年人的急切与真诚,“求您教我吧!我这就去找我爹,请他聘您为老师,给您多多工钱”
“嗨,别提钱。”
王老好微笑着摆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苍凉。
“小少爷,我若图名图利,当年早该封侯拜将了。如今这世道,金银算什么?我答应教你,只因你心里有志气。”
杨衮一怔,眼中闪出一丝好奇:“那您这么厉害,为何还在我家扫院子呢?”
王老好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山。
“孩子,世道不平,英雄多隐。你就别问了。你只要记得凡真本事,不在衣冠,不在名利。”
说到这,他转回身来,语气忽然凝重,“不过有一件事此事你我心知肚明,不可让你爹知道。”
“为什么?”
“你懂什么?”王老好笑了笑,目光却有一瞬间黯淡,“有些缘法,只可暗传,不可明授。你若真想学,便守口如瓶。你爹是忠臣名将,我自有我的因果,不可牵他。”
杨衮见他神情郑重,连忙点头:“好,我听您的。那您教我吧!不过我得拜师才行,您得受我一拜!”
“且慢。”
王老好摆手,眼神清澈如洗,“行礼在心,不在形。栽李不结桃,真的假不了。你要真能悟我这门枪法,便是我弟子,又何必多此一礼?”
他说罢,转身指向一旁的刀枪架。
“孩子,我先让你明白一点。世人以为兵器分长短,却不知真正的兵家,讲究的是势与法。世上十八般兵器,自战国孙吴传下,分为‘九短’与‘九长’。”
他一边说,一边用枪尖在地上点画。
“刀、剑、拐、斧、鞭、锏、锤、棒、杵,为九短;枪、戟、棍、钺、叉、锐、钩、槊、环,为九长。
但长不一定胜,短不一定败。兵刃在手,胜负在心。若不明理,再长的枪,也只是一根棍。”
杨衮听得两眼放光,心头一阵震动。
自小跟父亲学刀,他只知道刀有快慢与狠辣,却未听过如此深透的讲法。
王老好又道:“我这枪法,乃祖传正宗,后又采诸家之长,融合六门枪艺之精,故名六合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