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用心良苦

他拨马近前,刚要入园,却见门口悬着一块木牌,笔迹遒劲:

园内桃树是我栽,

劝君自重莫要摘。

即使你有超人艺,

摘桃也要掉脑袋。

杨衮看完,眉头一挑,火气顿起。

“好大的口气!世上能取我杨衮脑袋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他冷笑一声,拍马入园。

转过桃树小径,忽见一方凉亭。

亭中坐着两位老者,对弈正酣。

一人面如银盆,须眉皎白;一人肤色微金,目若朗星。两人神态淡然,似与尘世无关。

亭后站着一名少女,青帕覆发,身着青缎短靠,英姿挺拔。她肌肤如雪,唇若樱桃,虽无脂粉,却清艳逼人。那股英气,与柔媚相融,恰似山泉映月,动人心魄。

杨衮心中一动:“这园里有古怪。怕是那狂言之人,便在此中。”

他下马,拴缰于桃树,迈步进亭,站在二人身后,目光如刀。

然而那两位老人只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又低头落子,棋声轻响。

连那女子,也不过轻瞥一眼,便收回视线。

杨衮的脸色渐渐阴了。

“哼。”他心中冷笑,“我一身甲胄、枪剑在侧,他们竟当我空气?”

他忍了又忍,胸中气血翻滚,再也压不住。

“二位老人家!”他沉声喝道,声音震得桃叶微颤,“且慢下棋!我有话要问!”

午后的阳光透过桃叶洒下,斑驳如碎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微风拂动,树影摇曳。杨衮站在亭外,满腔怒气翻涌,心跳如鼓。那一刻,他不再是战场上挥枪纵马的悍将,而像一头被挑衅的野兽暴躁、骄傲,却不容人轻侮。

亭中,两位老人仍在对弈。棋盘上黑白纵横,局势已至紧要关头。白脸老者目光冷淡,似未将杨衮放在眼里。忽地“啪”地一声,棋子落下,棋盘震颤。

“是个练武的?”他抬眼,神色里带着不屑与寒意。

“练武的就能怎样?练武的便有理闯人雅地么?我这盘棋眼看要赢,被你一闯乱了阵脚。你又算什么人?”

杨衮冷笑,手指轻轻敲着枪杆:“我,是走道的。”

白脸老头的眉梢一挑,似被激怒,霍地站起:“走道的?那你走你的道便罢,谁拦你了?跑到我这儿寻什么晦气?”

“就是来找晦气的。”杨衮目光一沉,声如铁打,“我问你,桃园外那块牌子,是谁挂的?”

老头眉梢轻挑:“问那牌子作甚?”

“写个‘君子自重’便罢,为何狂言压人?难道天下英雄尽为草莽,你一园桃树便配裁断生死?我脾气不好,这话要说清那牌子,必须摘了!”

老头愣了下,随即大笑。笑声不怒反讥,带着几分寒意。他指向亭边那位青衣少女:“牌子是她挂的,字是她写的,意思也是她定的。我后来才知,但既挂上,何必摘下?你又凭什么问罪?不服气?你有什么能耐?”

语锋一转,寒光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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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就是仗着高思继教你几手六合枪法,跑去太原找李存孝争名?结果如何?差点被人摔死!金牌没夺到,脸丢尽了,还敢跑到这里跟平民耍横?真不知天高地厚!”

这一番话,如刀割耳。

杨衮心头一震,血往上涌他不认识这白脸老者,可对方却将他前尘往事说得分毫不差。那股被揭穿的羞耻与惊骇,让他浑身的血气几乎炸开。

他压下心头狂怒,沉声问:“老丈何人?我与您素不相识,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老者不答,目光如炬:“你到此地,为何?”

“我……”杨衮拱手,语气缓了几分,“我寻我师伯父夏书棋。李存孝之败,耻莫大焉。我不敢回家,也不敢见高师兄,唯盼重修枪法,再雪前耻。今日路过此地,只为解渴,见桃香扑鼻,欲买几枚,不想多生是非。若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

白脸老头“哈哈”一笑,笑声沉雄,带着几分欣赏与狡黠:“倒也是个性子直的娃儿。没想到你小子倒走了好运若非你这一阵胡闹,还未必能见到你要找的人。”

他说罢,转指旁边那位黄脸老人,语气一转:“来,看看你这位师伯他不就是神枪手夏书棋么?”

杨衮闻言,如遭雷击。

“什么?他……就是我师伯?”

他猛地跪下,额头贴地,热血翻涌:“弟子杨衮,拜见师伯!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黄脸老人抬手,将他一把扶起。眉头微皱,目光里既有怒意,又有怜惜。

“你便是杨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失望的冷意,“前几日,高思继来见我,提起你之所为。我问你:为何不守本分?学得几手枪法,就敢闯太原?李存孝是何等人物?你竟妄想夺他金牌?自取其辱罢了。若真叫他摔死,也算死得其所,免得给杨家、夏家都丢了脸!”

杨衮垂首,汗水沿着鬓角滴落。战场上他从未低过头,可此刻却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心中酸涩如吞刀他知夏书棋骂得没错,错的确是自己。

夏书棋盯着他,神情慢慢缓和。

“唉……小子,年轻气盛也不是罪。只是记住刀枪在手,不是为争名斗气。你若真有志气,就得修心修骨,练人更练魂。”

他叹了口气,又问:“如今打算如何?”

“弟子愿随师伯习武,重修枪法,雪耻报仇。”杨衮一字一句,咬得铿锵。

夏书棋点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好。至于学艺之事,我自有安排。只是你还不知礼数来,先见见你金伯父。”

他侧身让出。白脸老者负手而立,笑意不改,目光如刃。

“金伯父?”杨衮一愣,旋即恍然。

夏书棋淡淡道:“他名金良祖,世称‘飞锤将’。他那一对走线铜锤,百发百中,从无虚空。与我并称‘南枪北锤’,名震残唐旧部。”

杨衮一听,心头震撼。

眼前这位白面老者,竟是传说中的“飞锤将”?那是江湖上能与夏书棋齐名的绝顶高手!

残唐乱世,烽烟未息。

江湖中流传着一个传说

在唐僖宗末年,有三位名将并称“三老”。

一人以六合枪纵横北地,一人以九耳八环刀威震关中,一人以走线铜锤百发百中,声名远播。

这三人便是:

神枪手夏书棋北霸六合枪;

金刀将杨会九耳八环刀;

飞锤将金良祖走线铜锤。

他们都曾是立国功臣,纵横沙场的盖世武夫。可惜时运不齐,朝纲昏乱,奸佞当道,三人皆愤而辞官,归隐山林。

自此江湖传言:“三老不出,天下无将。”

此刻,桃园凉亭。

一阵微风拂过,棋盘上的白子轻轻滚动。

夏书棋抬手,引着杨衮到白脸老者身前,正色说道:“这位,便是你金伯父飞锤将金良祖。”

杨衮闻言,心头一震,立即单膝跪地,沉声拜道:“金伯父在上,请受侄儿一拜!”

金良祖眼神温和,微笑着伸手将他扶起:“罢了,少年英气,不必多礼。”

他手掌宽厚如铁,握着杨衮的手,掌心带着岁月打磨的厚茧,那是千场血战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