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吹得灯影摇曳。杨衮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掌心的汗都渗了出来。
李文玉继续道:“我有一女,名秀梅,今年十八。小丫头自幼乖巧,从不让她出门露面。可天命弄人。那天我病得厉害,秀梅不知佘双喜正在楼里吃酒,便拿药来给我送。结果被他撞见了。”
老人闭了闭眼,像要将那一幕逼出脑海。
“第二天,他的管家便上门提亲,要娶我女儿做第七房妾。你说这算什么!我李文玉纵使命贱,也不能眼睁睁把女儿送进狼窝。我托了几位乡里旧友,亲自登门求他,说我女儿已有婚约,请他高抬贵手。”
“他笑着应承了,”李文玉的声音变得冰冷,“可接着又说他佘双喜在佘家镇,从来说一不二。这一次若娶不到秀梅,岂不让他颜面无光?为了给他留面子,他要我设下酒席,请镇上头面人物来作陪,让我女儿当众出来斟一杯酒,他便‘从此作罢’。”
“作罢?”杨衮冷笑,声音像刀割石头,“这等人言如粪土。”
李文玉苦笑:“我心里何尝不知?可他家丁三百,势大如山。我只好装作应允,暗暗让女儿备下遗书,说若宴席间他敢无礼,便以死明志。她说得轻巧,我听得心碎。”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夕阳已近地平线。
“客官,晌午已过,佘双喜很快就要来了。你若留在此,穿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到时他看你不顺眼,定要寻事。你若出手,又要牵连我李家。你走吧,这祸离你越远越好。”
说完,老人长叹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
杨衮静静地听着,脸色一寸寸冷下去。胸中像有火在燃,烧得他呼吸都发烫。
“这天下,乱到如此地步了吗?”他心里想着。
“当年我杨衮与李存孝拼死交锋、与王彦章刀下论命,如今退居山林二十余年,却让一个地方恶霸在百姓头上为所欲为。若我再袖手旁观,岂不枉称男儿!”
他垂下眼帘,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时,眼中已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决意。
“原来如此”他故作惊讶,站起身来,拱手道,“李掌柜,若早知道有此事,我定不在此耽搁。既如此,我这就走吧。”
李文玉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客官明理,真是天大的幸事。快些走吧,离这镇子越远越好。”
杨衮转身,却又回过头来:“只是……”
“嗯?”
“我走可以,可这肚子还空着。”他笑了一下,眼神却锋锐如刃,“您若不肯卖我一口酒、一碗饭,我怕这双腿抬不动啊。李掌柜,我是替你着想的:吃完我走,绝不多停片刻,不会给你惹祸。”
李文玉看杨衮的神情,半是倔强半是从容,心知这客人不是说笑。他叹了口气,吩咐伙计去厨房取菜。
片刻之后,热气带着肉香飘进大厅。伙计端来几碟菜肴,一壶新酒,放在柜台后的案上。李文玉亲自迎上去,低声道:“客官,这几样都是现成的。您快吃些吧,吃完就走,别误了时辰。”
杨衮微微一笑:“掌柜的放心,我这人吃得快。”
他抬步进柜台,坐了下来。伙计顺手放下布帘,将外头与柜台隔开。屋内光线一下暗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味。李文玉站在他身侧,不安地搓着手。
杨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段,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他皱眉,似笑非笑地道:“这鱼倒是新鲜,只是腥得很。”
李文玉心头一紧,强笑着应道:“山里人嘛,调味粗些,客官多包涵。”
杨衮又举起酒杯,轻抿一口,嘴唇一抿再抿,摇头道:“这酒是杏花村的吧?味苦,不香。”
李文玉急得满头是汗:“客官,就随便吃些垫垫肚子吧。午时快到了……您若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杨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掌柜的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又低头吃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筷子在碟间轻敲,他夹一口菜,轻轻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抿一口酒,又回味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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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像是在吃,也像是在等。
李文玉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
杨衮夹起一筷菜,他的心就一颤;杨衮抿一口酒,他的手心便出汗。
烛火轻摇,光线在两人脸上闪烁,一明一暗。
杨衮心中,却在另一番天翻地覆。
他在算时间。
他在等那个人。
“二十多年没动手了,不知这一身骨头还利不利索。”
“若佘双喜真如传言那般跋扈,倒正好试试我这柄锏,还有没有当年的锋芒。”
“今日重回中原,就拿你开第一刀吧。”
他神色不变,嘴角微微一勾,又抿了一口酒。
“这壶酒太苦。”他自语,轻轻把酒倒回壶中,换了一壶;
又夹了一块肉放到鼻尖前,闻了闻,皱眉:“这盘菜味不正。”
说完,放回原处,再换一盘。
李文玉心都要碎了。
他几乎要跪下来求:“客官,求您快些吃完走吧,这……这不是拖延的时辰。”
可杨衮似乎没听见,依旧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外阳光移了几寸,楼上昏暗得只剩下烛影晃动。
他这顿饭,竟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李文玉的背心全湿了。
杨衮每举一次杯,他的眼皮就直跳一次;
杨衮每咽下一口酒,他的喉结也跟着动一下。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嗒嗒嗒嗒”
一开始还在镇外,片刻后,近了。那节奏沉重而有力,像是铁在击打地面。空气都被那阵马气震得一颤一颤的。
李文玉脸色瞬间发白,猛地扑到窗边。
窗外,大街尽头尘土翻卷。数骑快马冲入街口,为首那匹红鬃马高大凶悍,马背上坐着一个壮汉,豹眼鹰鼻,胸甲嵌金,腰佩双刀。马蹄所过,行人避让,街上瞬息寂静。
“佘庄主来了。”
李文玉的声音发颤,几乎成了喉咙里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