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马建忠的脸色倏地一黑,眼中寒光闪动,显然以为杜猛是在讥讽他。
杜勇赶紧打断,举杯赔笑道:“马大哥别与小弟计较,二弟口无遮拦。我们请大哥来,实有正事相商。此番请大哥前来,是想引荐一位英杰,共商抗辽大计,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马建忠哼了一声,放下酒杯,傲然道:“你就算把这人吹上天去,我也未必看得上眼。世上英雄千千万,我马建忠从未服过谁。荐他来,又有何用?”
杜勇微微一笑,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锥:“如此说来,普天之下,就没有一位能让马大哥折服的英雄了?”
厅中烛光摇曳,火影在梁上跳动。窗外风声渐起,秋叶拍打着窗棂。
杜勇正与马建忠对坐,话题渐入深处。忽听马建忠一声冷哼,目光如刀,盯着面前的酒杯,语气忽转沉雄。
“我铁戟将虽有几分傲气,却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他抬起头来,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若论我这辈子心服口服的英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他比我强上百倍!若他说我躺在这儿,我绝不敢坐在那儿;若命我站着死,我绝不肯坐着亡!他要赢我铁戟,不过如掌上接灰、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话音落地,厅中一静。
杜家兄弟面面相觑,连藏在里屋后的杨衮,也不由轻轻皱眉。三人心头皆是一怔
“这马建忠,口气真奇!要贬一个人,恨不得将他踩进十八层地狱;要夸一个人,又能把他捧到九天之上!”
杜勇忍不住问道:“不知这位令马大哥如此倾服的,是哪一位英雄?”
马建忠的脸色忽地柔和下来,神情变得肃然,缓缓吐出几个字:“他乃西宁人,是当年镇守潼关的金刀元帅杨会之子,名曰杨衮。”
“杨衮?!”杜勇与杜猛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而在里屋的杨衮,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浑身一震,神色复杂。心想:“真没想到,我归隐二十多年,世间竟还有人记得我。”
他屏息凝神,竖耳细听。
马建忠的目光飘远,似穿过了厅堂的灯火,回到了那血与火的岁月。
“唉,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举起酒杯,神色激动,声音低沉而洪亮,“那年我在梁王朱温麾下的王彦章帐中,任先锋官。彼时,我军与晋王兵在宝鸡山下交锋,尘土遮天,号角震地。清晨,杨衮独骑来我营前讨敌满营文武,无不骇然。他一身白袍,眉目如电,声若霹雳,喝问王彦章出阵,要为他师兄高思继报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到这里,马建忠眼角泛出泪光。
“王彦章命我出战。我心高气盛,自以为无敌,当面讥笑他:‘杀鸡何须宰牛刀,我来取你狗命!’哪知他只一枪,我那十七节铁戟就被架飞出去!我使尽吃奶的力气,仍挡不住他第二枪。那一枪”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只觉天地一翻,人已坠马!我闭目待死,却没想到,他竟未取我性命,反倒下马来劝我:‘壮士何苦为昏主卖命?若不愿同流合污,便去寻一条清白路吧。’”
他声音哽咽,眼神坚定,“那一刻,我才知什么叫真英雄。那一枪不杀我,是恩;那一句话,更是救命的醒悟。我自此退隐乡里,再未出仕。每到除夕夜,我必备两碗饺子,向西磕头三响,拜谢恩人杨衮。正月初一,还要为他祝寿拜年。二十余年,我未忘一日。天下英雄虽多,我唯独佩服他一人。”
厅中寂然无声。烛火轻轻噼啪,映出三人的神色
杜勇动容,杜猛瞪大双眼,而里屋的杨衮,早已心潮翻涌。
马建忠一抬头,语气又转为豪迈:“你们请我见的人,纵然再有本事,也比不得我恩公!我若见他,只能叩首三拜,别的我一概不服!”
杜勇听得暗暗心喜,含笑说道:“马大哥,你这话可说得太满。倘若我真能把这位英雄请到你面前,你又当如何?”
马建忠一拍桌案:“我若见了他,先服你们兄弟眼力,再跪下磕三个响头!”
“此话当真?”杜猛忍笑问。
“千真万确!”
这时,里屋的杨衮忍不住轻笑。他一方面感动于旧恩未忘,一方面又觉这两兄弟逗得有趣“倒要看看他见我之后,是何模样。”
就在马建忠豪言未落,门帘“啪”地一挑,杜猛探头笑道:“杨将军,请出来吧!”
杨衮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白袍微曳,脚步如山。
马建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剧震。那熟悉的眉目、那沉稳的气度、那威仪如旧的气息正是他二十年前梦中无数次叩拜的恩人。
他猛地站起,身形一震,喉头发颤:“原来是恩公!”
话音未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脆,回荡在厅中。
厅中烛火摇曳,笑声回荡,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化作一片温暖的人情。
“马庄主,千万不要如此,快快请起!”
杨衮急步上前,双手将马建忠搀扶而起,那双手稳健有力,温热如铁。马建忠被他拉起,仍旧满面激动,嘴唇轻颤,像个久别重逢的孩子。
“恩公,二十年了啊……”他喃喃着,眼角仍挂着泪光。
杨衮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当年的事,不值一提。若都记在心里,岂不太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