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的指关节在盔甲下紧紧攥着,青筋暴起。他的心在怒与悲之间翻滚——二十年的兄弟情,如今隔着刀枪与城墙。
“杨衮哪,杨衮,”他暗自咬牙,“你若真敢诈我太原,我刘知远便与你恩断义绝!”
他猛地抬手,沉声道:“快唤杨衮前来见驾!”
传旨官应声而出,俯身倚在垛口,声音在寒风中震荡:“奉天承运,陛下有旨——命火山王杨衮前来见驾!”
城下的战阵随之静止。无数目光聚焦在中央那道金甲人影上。呼延凤、韩猛、史延等人都抬头望向城头,只见那黄罗伞下坐着的男人,头戴盘龙盔,身披驼龙甲,面色蜡黄,三绺须髯垂胸,双眼如鹰,威严中透着一股不容逼视的冷光。旁边那位宫装女子神色清丽,正冷静注视着他们。
杨衮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刘知远——他的大哥,如今的天下之主。二十年风霜,如今再见,昔日的兄弟已高坐金銮,隔着一道天堑般的距离。
他心头忽然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欣慰,又警惕。
“昔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如今成了君臣。刘知远,你还认我吗?”他在心底喃喃。
呼延凤低声问:“主公,要不要上前?”
杨衮点点头,勒紧缰绳,声音低沉:“随我见驾。”
烈炎驹喷着白雾,雪浪翻卷。杨衮脚一磕镫,纵马直奔太原吊桥。风裹挟着战旗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将士目光如刀。
到了城下,他勒马止步,一股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口。他从未想过,自己再见刘知远,会是在这般的局面下。
“二十年未见,大哥已成帝王,我虽为火山王,不过草莽之主……此去称兄道弟,恐不合礼数。”他暗暗思忖。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烈炎驹的鼻息滚烫,他伸手轻拍马颈,整了整甲叶,分袍跪地,额头触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小民杨衮前来见驾。”
雪地一片静寂。呼延凤等众将见主帅下拜,也纷纷滚鞍下马,战袍一卷,齐齐叩首。铁甲摩擦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心中一紧。
刘知远立在城头,目光如刀,凝视着那一片跪伏的人影。他挺起胸膛,面无表情,但心底的情绪已乱成一团。
——这些人,一个个如虎似豹,若真为他效命,太原困局立解;若是诈降,便是刀尖上的毒计。
他缓缓俯身,捋须而问,声音低沉中带着寒意:“你就是杨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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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衮抬头,心中一震。那声音,熟悉,却又陌生——已不再是当年那位与他并肩饮血的兄弟,而是一个帝王的命令。
他忍着酸楚,低声答道:“主公,小民正是杨衮。”
刘知远冷冷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色:“你带着干军万马,来此作甚?”
“主公,小民运粮救驾。”
“救驾?”刘知远的嘴角一扯,发出一声冷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刘知远吗?”
杨衮的心口一颤,眼泪涌上眼眶:“主公此言差矣!当年结义之时,我曾誓死扶保万岁,岂敢忘恩!自宝鸡山一别,二十余载,小民无一日不怀旧情。闻太原被困,急募五万火山军,筹粮五百车,连夜突破辽营,只为救驾。若我眼中无主公,怎会冒此奇险?只是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刘知远听完,面色愈加阴沉。雪花打在他的眉上,他却不曾眨眼。
“说得好听。”他冷哼一声,声音如钢,“那辽营外劫我粮车之事,可是你干的?”
话音一落,城头之上杀气骤起。呼延凤、苏逢吉、岳娘娘皆变了脸色。
杨衮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他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一击,满脸的困惑与惊惶。
“劫粮?我?”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
郭威在旁冷笑,趁势逼上一步:“杨衮,别装糊涂!主公问你,你到底劫没劫粮?!”
杨衮抬头,眼神警惕,眉心紧锁。他盯着郭威那张冷脸,愣了片刻,心中暗想——这人是谁?
郭威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抖,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声音缓缓压低,像一条蛇在冰缝中爬行:“哎呀,杨将军,连我都不认识了吗?那我只好自报家门——我乃汉王帐下兵马大元帅,郭威。”
他话音一落,冷风从太原城下掠过,卷起雪末。呼延凤、史延、韩猛等人心头一凛。那种笑,不是喜,是讥讽,是猎人发现猎物的笑。
杨衮的心“咯噔”一声,似乎坠入冰窟。郭威——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他就听高行周提过。那是个心比刀更锋利的人,外表恭谨,实则心狠手毒。表面忠顺,背地里暗潮汹涌。他曾与高行周并列为刘知远的左膀右臂,却始终视高行周为心腹大患。因为高行周武艺高于他,威望亦胜一筹,是他称霸之路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