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狭路相逢

董礼一看情势不对,顾不得兄弟情分,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喊道:“大哥!赶紧跑!”

顿时,董家手下乱作一团,四散逃命。几人跳下河去救人,更多的抛下兵器,连滚带爬地跑出老远。桥头只剩赵匡胤与郑子明二人,浑身浴血,站在夕阳下。

秋阳渐沉,河畔的风带着寒意。陶然口桥下,黄泥翻滚,乱石横陈,河水浑浊得几乎映不出人影。两岸的芦苇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泥水中溅着血迹与断裂的伞骨。郑子明喘着粗气,手中的铁锤还滴着水,他一脚踩在塌陷的木桩上,怒火未息,正要再冲上去:“我非砸死那帮畜生不可!”赵匡胤伸手一把拦住他,沉声道:“兄弟,治人之气,不治人之命。留他们一口气,好叫他们记一辈子!”

他转身,对着河对岸的人高声喝道:“听着!回去告诉董太和从今天起,这个税卡算是撤了!若是再敢收税,等我们回来,连人带棚一块拆!”

桥上那群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家丁和打手,早没了先前的嚣张气势。几个人泥水满身,脸色惨白,连连叩头求饶:“二位好汉饶命啊!”赵匡胤冷冷地道:“我们不打躺着的。回去吧,别再帮着虎吃食。”

“是,是……”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往回退去。两人合力把昏死过去的董智从水里拖出来,像拖一条死狗似的背在肩头。水不深,董智没被淹着,脑门上的伤口在冷水里冲得发凉,他哼了一声,渐渐清醒。

走了没多远,董仁和董礼早在半路等他们。三兄弟一见面,个个灰头土脸,眼里满是惊惶与愤怒。董礼咬牙道:“大哥,这可怎么办?那俩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红脸,一个黑脸,跟两尊阎王似的,咱哥几个合起来都打不过。”

董仁脸铁青,把链子鞭“啪”地卷在腰上,咬牙切齿:“不能就这么算了!老二手指头都砸断了,税棚也被他们拆了。咱董家人要是咽下这口气,还拿什么在这一带立足?”

“报仇?拿命换?”董礼苦笑道,“咱哥四个打不过人家,找回脸也得有命活着才行。再说,他们过销金桥之后,一条路去木铃关,一条通独龙庄,能上哪去?知道了也没用。”

“去找爹!”董仁咬牙。

“对,找爹!”几人齐声应道。

“家里怎么知道咱们打起来的?”董智喘着气问。

“是二爷送信去的。”

“那爹呢?”

“不知道。”

“快回家!”

几人翻身上马,溅起一地泥水,鞭影翻飞,不多时已到董家庄。董义此时伤口刚包好,疼得直咬牙。看见三人闯进来,忙问:“我爹呢?”

“去独龙庄了!”有人答道,“说是爷爷病了,家里找不着人,他自己去了。”

“独龙庄离这二十多里地,”董礼立刻道,“我去送信!”

“你那眼睛能行吗?”董仁皱眉。

“迷眼不怕!抓住那三个人,才是真的。”董礼撂下这句话,牵马出了村口。

暮色沉沉,他勒缰回望了一眼远处的炊烟,心想:正道不能走,那俩大汉跟那柴掌柜走的就是大道,我要撞上他们非死不可。得绕路。于是他抄了条山道,多绕二十多里地,催马疾行,天色已暗到分不清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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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龙庄地势宽阔,村中今日赶大集,街巷里人声嘈杂。牛羊的叫声混着商贩的吆喝,暮色下的集市还没散尽。烟火气中混着酒香与汗味。董礼一身尘土,直奔村北那家“庆和老店”。院墙高出人头,三层院落,门口的匾额上“庆和老店”三个大字已被风雨侵蚀,褪了色。

那是他爷爷董庆开的买卖。老头今年八十八,脾气倔得很。早年和儿子董太和不和老头看不惯儿子设卡敛财、欺压百姓,几次劝不住,就开骂,最后被送出家门,自立门户。如今独居在此,靠着几个伙计照应。最近董庆病倒了,水米不进。伙计怕出事,早派人去董家庄报信。偏偏今天,销金桥的祸事撞到一块儿。

董礼进院下马,直奔后院。门未掩,屋内油灯昏黄。床上老爷子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床前一人正自斟自饮正是他父亲董太和。

“爹!”董礼推门而入,怒声喝道,“你还有心喝酒?家里都要塌了!”

董太和抬眼,眉头一皱:“怎么了?”

“税关被砸,二哥断指,四弟昏死,家都快没了!”

话音未落,床上的董庆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珠子直翻。董太和猛地拍案而起,手里的酒杯摔得粉碎:“谁敢在我董家的头上动土?”

“是卖伞的柴掌柜,勾来了两个外路大汉。”董礼飞快地说出经过。

话未说完,董太和眼中已满是杀意。他披上外衣,冷声喝道:“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去,把那三个混账抓来扒皮抽筋,也要让他们知道,这陶然口是谁的地界!”

董庆吓得直打哆嗦,声音颤抖:“太和呀……少干点坏事吧,积点德行,别再害人了。”

董太和眼神一冷,厉声道:“你懂什么?养你的病吧!”说完“砰”地一声,把门摔上,拂袖而去。

夜色渐沉,秋风卷起一阵落叶,院中灯影摇晃。董太和脚步沉重,心里却越走越躁,胸口那股怒火烧得喉咙发紧。董礼紧紧跟在他身后,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到前院的马棚。

刚要牵马,就听外头传来一声高喊:“开店的!我们要住店!”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如同一道惊雷,震得两人都一愣。董太和回头一瞧,只见门前立着三个人。前头那个黑脸汉子,身高过丈,面色如铁,肩上扛着一根结实的扁担;第二个红脸壮汉,九尺身躯,拉着一辆木车;最后一个白净面皮的人,神情沉稳,正推着另一辆车。三人都是风尘仆仆,眉宇间透出股兵气。

董礼一瞧,魂都飞了,心头一阵发麻:“我的妈呀!他们追来了!”他缩进马棚后,紧贴墙根不敢出声。

董太和不知内情,还在皱眉端详:“这三个人……”

董礼一把扯住父亲,把他拽到马棚后,压低声音急急道:“爹!就是他们仨!冤家路窄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让我看看。”董太和探头望去,只这一眼,脸色骤变。他低声道:“儿啊,那红脸的好面熟。前几天苏太师派人送来的恶人图,像极了这人!”

董礼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凉气:“对呀,爹!那就是赵匡胤!错不了!除了他,谁有那样的能耐?”

董太和眼底闪出一丝贪光,声音低沉:“好小子,这可是天上掉下的金饽饽!抓住赵匡胤,拿去献给官府,少说也得换个一官半职。比咱在乡下当土财主强上百倍!”

“爹,那你快过去吧!”

“不行!”董太和摇头,语气忽然沉冷,“赵匡胤可不是凡人。他闹勾栏院、力战二国舅、炸过天牢、胜过陈兴,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我们爷儿几个若是硬上,找死而已。”

董礼急得跺脚:“那怎么办?”

董太和目光阴沉,嘴角一点冷笑:“既然他们住咱的店,那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明着不好动手,就来暗的。你看着,我叫小二把他们安顿在上房,好酒好菜伺候着。你立刻回去,把你那几个哥哥弟弟,还有家里能使得上的人,全都召来。等半夜三更,趁人不备,闯进屋里,割他们喉咙。仇也报了,功也立了,这才是上策。”

董礼一听,顿时拍手叫好:“哎呀我的亲爹,你这脑袋里真有点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