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在邺都的城外。街巷里炊烟初起,鸡鸣犬吠声从远处传来。客店的木门被推开,柴荣披上短褂,腰间别着那封写好的门帖。赵匡胤正坐在桌边擦棍,目光凝定,郑子明趴在窗台,看着渐亮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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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起身送到门口,压低声音叮嘱:“兄长,城中若有不妥,千万不可逞强。行与不行,回来带个信,莫让我二人悬心。”
柴荣郑重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系好腰带,出了店门。街上行人渐多,担夫叫卖,车马嘈杂,尘灰被晨风卷起。柴荣一路走到城门前,只见情形与昨日无异:吊桥放下,十数名军士腰佩环刀,横眉立于两侧;那张告示依旧贴在门口,红脸赵匡胤的画像在风中微微抖动,路人看一眼便匆匆避开,谁也不敢议论。
柴荣低着头,从那群军士身边稳稳走过。守门兵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未加盘问。
城中街道宽阔,铺石平整。早市上人声鼎沸,酒肆茶楼门前挂满幡旗。柴荣一路打听,终于摸清郭威帅府的位置。那是一处坐北朝南的高宅,朱漆大门,两边雕着盘龙石柱,门前立着铁戟和铜鼓,威严之气逼人。
他远远望去,心中不由发怵。郭威当今天下重臣,掌握北方兵权,手下文武如云。自己一介卖伞商贩出身,如今衣衫旧旧,鞋底磨破,站在这门前,忽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土。
但念及二弟赵匡胤如今是钦犯在逃,三弟郑子明又无依无靠,他不敢退。
门口站着几名衙役,个个典胸叠肚,腰佩长刀,眼神倨傲。柴荣鼓起勇气上前,抱拳躬身:“几位差官大人辛苦了!小人远路而来,特求见郭元帅,有要事禀报。”
为首一名军校斜着眼瞟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庶民百姓。”
“老百姓也想见元帅?不知天高地厚!”
“我确有要事求见。”
“元帅日理万机,岂能见你?滚开!”
“我这有门帖,烦劳大人通传一声”
“没空!”那人不耐烦地摆手,伸臂一推。
柴荣脚步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了稳心神,脸上还挤出笑来:“我是投亲而来,还望通融。”
“少贫嘴!满街投亲的多了,哪个不说自己有亲?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柴荣脸色发白,胸口发闷。那一刻,他深深体会到“官民有别”四个字的冷意。昔日他在江湖行商,虽不富贵,却也从不低人一头;今日却被人喝斥驱赶,连站在门口都成了奢望。
他转身走出几步,手里攥着那封门帖,心中五味翻涌。“我也是堂堂男子汉,凭什么低三下四?靠人苟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念及赵匡胤与郑子明,他脚步又停了。“不行,我不能走。二弟是朝廷通缉的罪人,三弟没根没底,若我一走,他们岂不成了无依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那巍峨的帅府大门,心中生出几分倔强。“既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将来若能出头,绝不做这等狐假虎威之辈!”
他绕着府墙缓缓而行,想找别的进路。转到北侧,看见一处侧门,大门虚掩,前无台阶,像是运送货物的车马口。门外立着两个军校,神情松散。柴荣远远站着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忽听“吱呀”一声,大门从里开出一条缝,一个年轻丫环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纸包,轻声唤道:“两位军爷,劳烦一位辛苦跑一趟老夫人明日要到万佛观烧香,这里有两锭银子,送与观主,叫他提前准备香案。”
一个军校笑着接了银子:“小事,我去。”说完匆匆离去。
丫环转身欲回府,柴荣忽然灵机一动,连忙上前两步,躬身唤道:“姑娘请留步!”
那守门的军校一皱眉,喝道:“你干什么的?”
“我有事求见。”
“什么事?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断你腿!”
那丫环回头,看见柴荣面色诚恳,衣着虽旧却眼神正直,便轻声劝道:“军爷,让他把话说完。”
军校冷哼一声,退了半步。
柴荣抱拳,语气恳切:“姑娘,可否请教一句,元帅夫人可是姓柴?”
“是啊。”丫环狐疑地打量他。
“恕我冒犯……可叫柴一娘?”
丫环立刻瞪大眼睛:“放肆!你怎么敢直呼老夫人名讳?”
“姑娘息怒!”柴荣急忙作揖,“果真如此,我就找对人了。这儿有封门帖,烦请姑娘代为转交夫人。”
丫环皱眉:“不行!我们是内宅的人,不理外务,也不能私递书信。若被夫人知道,反受责罚。你还是走吧。”
柴荣急得额头见汗:“姑娘,我确是柴夫人家乡来人,特地投亲。若能把这门帖交给夫人,她一看就会明白。”
丫环本想拒绝,可看他那神情真切,衣上还沾着一路风尘的土灰,心里忽生怜意。
“也罢,”她低声道,“我进去试试。若夫人愿意见你,我自会通报;若她不愿,这信我也不会拿出来了。”
院中阳光斜照,檐下铜铃轻晃。柴荣在门外焦躁地踱着步,脚下青砖被阳光烤得发烫,他的心更烫。那丫环进去已经半个时辰,府门合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无。他心里翻腾不安:“能不能见到姑母?她如今身份高贵,怕是早忘了我这穷侄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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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府门忽然开了,丫环轻步走出,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对他一笑:“那位壮士,夫人叫你进去回话。”
柴荣一怔,随即一阵惊喜,连忙拱手作揖:“多谢姑娘!”那两个门军见丫环传话,也不再阻拦,冷着脸让开。
他随丫环从东便门绕入府中,甬路铺着方砖,擦得明亮;两旁花木扶疏,金桂、紫薇、瑞香错落其间,香气盈人。房屋飞檐斗拱,彩绘斑斓,院落层叠,一派富贵气象。行人皆衣着整齐,步履轻快;佣人来回传令,语声低柔。柴荣心中越走越怯这气派与他昔年家中寒舍,宛如云泥。“姑母已贵为夫人,我这粗布衣衫、破鞋尘脚,如何登这门?”
转了几重院,到了最深处一座独院。青砖花墙,檐下悬着玉兰、素心花,香气浓烈。丫环轻声道:“到了。见夫人可要规矩点,莫乱看乱动。”
柴荣连忙点头:“是。”
帘幕掀开,屋里香烟袅袅,地铺锦毯,墙上挂着山水名画。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夫人。她四十许年纪,鬓发乌黑,珠翠满头,容光照人,身穿青色绣花圆领长衫,气度雍容。她身后侍立着四名丫环,神态恭谨。
丫环低声提醒:“跪下!上边便是夫人。”
柴荣“扑通”跪地,额头微触地砖,低声道:“小人见过夫人。”
屋内一片静。夫人淡淡开口,声音温婉却带威仪:“这个公子,你是哪方人氏?”
“回夫人,小人祖籍徽州,后迁沧州。”
“叫什么名字?”
“小人柴荣,字君贵。”
“你祖父、父亲叫什么?”
“祖父柴仁翕,家父柴守札。”
“那你叔父呢?”
“柴守智。”
“你来此何事?”
“特来投亲,寻姑母柴一娘。”
“你们分别几年了?”
“十二年。”
屋中一阵沉默,夫人忽道:“你抬起头来。”
柴荣慢慢仰首,一抹阳光正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那一刻,他与夫人的目光相遇。
夫人怔住了。
眼前这青年,眉骨坚毅,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厚。那分神态,恰如她久别的兄长柴守礼。
“你可还认得我?”夫人声音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