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太监禀报:“苏皇后于后宫自缢。”
郭威沉默片刻,挥手:“将她与刘王合葬王陵。苏逢吉、苏豹、李业三人,押赴史弘肇墓前,开刀问斩,以告英灵。”
命令传出,城中百姓皆震。
翌日,太后李三娘披素衣步入金殿。殿上灯影微晃,血色未干。郭威急忙起身跪拜:“臣郭威叩见太后国母。”
李三娘凝视他,眼神复杂,泪光微闪:“郭爱卿,你是先王托孤之臣,忠良栋梁。若旁人造反,尚可容情,可你你怎能起兵?你可还记得你曾跪在金殿誓言,‘誓死卫国,永不负主’?如今你手染旧君之血,可曾问心无愧?”
金殿之上,烛影摇曳。血色未褪的地砖上仍残留着昨日的战痕。殿门外,北风呼啸,将战旗吹得猎猎作响。郭威跪在御阶下,额上冷汗涔涔。李三娘伫立在金阶之上,素衣无华,目光沉冷,仿佛能看穿人心。
“郭爱卿,”她的声音平静而沉,“你是先王托孤重臣。别人造反,我尚可原谅,你却不该。”
几句话,似刀似剑,直刺郭威心头。郭威面色涨红,手指微颤,久久不语。心中那份登基的豪情,被这一句“托孤老臣”斩得粉碎。他原想据理自辩,话到嘴边却哽住,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一般。
他低声道:“国母,臣此番起兵,并非为夺江山社稷,而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苏逢吉、李业二贼祸国殃民,天怒人怨。臣若再坐视不理,岂不负先帝托付?”
李三娘冷冷注视着他:“可万岁呢?刘承佑为何死?”
郭威的目光闪烁,低声答:“万岁被骗出皇城,于白云寺被叛将郭允明所害……臣闻讯震惊,立刻收城以靖乱。如今汉室无人,国不可一日无主,臣愿扶刘家旁支继位,以延国统。”
李三娘凝视他良久,神情缓和:“郭爱卿,此话当真?”
郭威肃然起身,拱手叩头:“绝无二意!”
“好,”她轻叹,“那是我误会你了。”
片刻沉默,殿外风声掠过帘角。李三娘转身,神情哀婉:“先皇只留承佑一子,如今也……去了。刘氏血脉中,只剩东节度使刘贽,可立为新主吧?”
郭威低头应道:“太后定夺,臣当遵命。”
李三娘含泪离殿,郭威久久伫立,望着那消失在烛影里的身影,胸口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既有惭愧,又有隐隐的自喜。
然而,第二天风向骤变。
军师王朴、石守信、曹斌等将官齐入帅府,众人神色肃然。王朴抱拳上前:“元帅,如今欲立刘贽为帝,实乃自毁根基。刘承佑虽亡,但刘贽是他本家叔伯,若登基,必将追究旧怨,反手诛杀我等。此乃死路!”
郭威神色微变:“此言岂可轻泄?太后已……”
王朴打断他的话:“民心所向,天命在人。自古兴废更替,皆因时势所逼。如今天下共推元帅登基,非私欲,乃天意!”
殿外传来铠甲摩擦声。数百名将士齐聚殿前,呼声如雷:“拥立郭元帅为帝!”
石守信上前,将一面黄旗披在郭威肩头,众将齐跪,山呼万岁。那声浪滚动如山河震荡,震得宫瓦都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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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站在呼声中,心潮翻涌。那一刻,他仿佛听见命运的鼓声在耳畔轰鸣。半晌后,他长叹一声:“既然众将所请,若天命在我,便不敢推辞。”
三日后,李三娘被请出宫。金殿上,群臣跪伏一片。郭威身披黄袍,俯首叩地:“太后,此非臣之私心,实乃将士拥戴,天意不可违。”
李三娘沉默良久。她环顾满殿,皆是郭威的心腹将领,心知大势已去。她闭上眼,泪水滑落:“罢了,天下自有其数。郭威,你记住,你若忘恩负义,天必不容!”
郭威躬身叩头,声音低沉:“臣铭记太后教诲。”
自此,刘贽被贬为湘隐公,未登基而失位;郭威即皇帝位,改国号为“周”,改元“广顺”,天下更名“后周”。
那日,汴梁城中金钟齐鸣,黄旗漫天。百姓夹道观望,呼声中夹杂着敬畏与茫然。郭威身披冕服,登临丹陛,宣告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他封李三娘为“圣昭太后”,安居养老宫;立柴荣之姑柴一娘为后,封柴荣为晋王,纳为义子。新帝重用旧臣,曹斌、赵匡胤、石守信、郑子明等人皆获重封。
那一刻,大周的江山初稳,金殿辉煌,百官称贺。
然而夜深人静时,郭威常独坐殿中,心头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他睡不安稳,总梦见高平关外的高行周。那老将依旧竖着后汉的大旗,既不降,也不叛。郭威多次派人劝降,皆被拒绝。他知道那是高行周的倔强与骨气。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赵匡胤那个年轻、沉稳、英武、深得人心的将领。
每当早朝百官,群臣称“飞龙将军赵匡胤”,殿上低语四起,他心里便生出隐隐的寒意。
“他若反我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旦扎进,就再拔不出。
那一夜,郭威眼睛疼痛难忍,心思翻腾,终于在昏沉中睡去。梦里,他看见赵匡胤持弓立于殿前,左手拉弦,右手搭箭,寒光如电,一箭直射
“啊!”
郭威惊叫着从梦中坐起,浑身冷汗,滚落榻下,喘息如牛。烛光摇曳,他捂着胸口,只觉一阵刺痛。
梦中那支箭,似乎还在心口颤动。
深夜的御书房,烛光摇曳,檀香缭绕。郭威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衣衫尽湿。他捂着左眼,疼痛如针刺,胸口气血翻滚,心中惊惧未消。方才梦中,赵匡胤弓箭在手,寒光如电,一箭破空,直射自己左眼。他滚落榻下,大口喘息,脸色惨白。
贴身太监慌忙赶来,跪地扶他上榻:“主公,您怎么了?”
郭威挥手止住,声音发颤:“寡人……梦见赵匡胤夜闯御书房,执弓射我左眼!此梦……极凶极险!”
太监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叩首:“这等大事,须请钦天监来为圣上解梦!”
不多时,钦天监白化一被唤入宫。他是旧汉遗臣,昔年乃苏逢吉门生,面色阴冷,眼光如刀。郭威披着衣坐于榻上,将梦境细述。白化一听罢,心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念头:苏公死于郭威之手,如今正可借天命之名,让他自断臂膀。
他缓缓抬头,装作凝思片刻,语气沉重:“万岁,敢问您伤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