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舍生取义

“老人家”赵匡胤急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您若死,汉室不复,周朝也不灭,此死何益?”

“老夫年过半百,死不足惜!你年轻,还有未来!”

赵匡胤心急如焚:“您不必寻死,您也不是没有活路。弃汉投周,退隐山林,皆可保身!”

“住口!”高行周勃然大怒,须发皆张,目如铜铃。

“郭威弑君篡位,大逆不道!老夫身为汉臣,岂能臣事逆贼?君辱臣死,国亡臣殉!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赵匡胤被他喝得心口一紧,却仍镇定回道:“人各有志,强求无益。若不投周,退隐山林,自立为王,也未尝不可。”

“贤侄!”高行周叹息一声,神色忽然低落,“你若取不回我的人头,你一家人怎么办?”

“我自有法。”赵匡胤抬起头,声音坚定,“若天不佑忠臣,我也会以命求情。”

高行周望着他良久,忽然长叹:“我年老多病,活着也无用,倒不如死得干净,成全你。”

赵匡胤神色一冷,反声道:“老人家若执意求死,我宁先一头撞死在这高平关!总不能叫忠义之士因我而亡!”

高行周被他这话震住,久久无言。忽而苦笑:“贤侄果真胆气胜人。罢了老夫不死!我有一计,可使两全。”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将城中军务安置妥当,与你同往京师。到时郭威若敢加罪,我自有言辞。文武群臣为你求情,你性命无忧。”

赵匡胤一怔,随即拱手拜下:“老王爷此举,小侄感激不尽!若得您同行,此行或可化险为夷。”

高平关的夜色沉如铁,冷风自山口卷来,吹得帐幕微微作响。帅府深处灯火昏黄,高行周倚坐榻上,脸色蜡白,双目却仍燃着余火。屋内药香淡淡,炉焰闪烁,他的心却似被万钧石压着。

赵匡胤端坐在旁,静候不语,只听得老将低声叹息。良久,高行周抬起头,声音里混着风霜与哀烈。

“贤侄,老夫此去京师,生死未卜,有两桩心事,不能不托付于你。”

赵匡胤肃然起身,拱手躬身:“请老人家明言,只要我赵匡胤还有一口气在,必不负托。”

高行周点点头,缓缓道来:“第一件城中文武,皆随我多年,从征讨到守关,风霜百战。今日成了反叛,皆因老夫一人之故。城破之时,罪责全在我,文武将士无辜。贤侄回京,若郭威问罪,望你替我分说:一应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旁人无辜,望能赦免,仍令他们守此关,以安百姓。”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酸楚,那是老将临老仍念部下的悲怆。赵匡胤心中一热,低声答道:“此乃分内之事。我若得回京,必在殿前据理力争,保诸将无虞。”

高行周点了点头,缓缓续道:“第二件老夫膝下有二子。长子怀德,次子怀亮。怀亮年幼走失,至今杳然,老夫梦中呼唤,皆无音信。如今只怀德一人在侧。此去京师,我若有失,郭威必借口诛灭余孽,怀德母子必难幸免。贤侄,我不求富贵,只求我儿能保性命,妻能安度余年,莫叫高家香火断绝。”

赵匡胤闻言,心头一阵刺痛。高行周这一番话,既是托孤,也是诀别。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老人家放心,高怀德就是我亲弟兄;若赵匡胤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高行周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苍凉,却又带着释然:“言重了。老夫只要你一句真心话,胜过万里锦书。”

他抚须良久,又叹道:“我儿怀德命薄,老夫病中无力顾及他的婚事,耽搁至今。若老夫死后,愿贤侄日后为他择一良配,使他早得家室安稳,亦可慰我泉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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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微微一笑,忽有所悟。他想起临行时母亲提及家中小妹赵美容尚未婚配,便立刻答道:“老人家,小侄家中有一妹,名美容,今年二十,性情贤淑,亦通文武。若老王爷不弃,愿以拙妹许配怀德兄,以联姻好事。”

高行周怔了一怔,旋即大笑,那笑声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苍凉:“贤侄,你这话,可是让我高家攀上了福缘!赵弘殷忠厚持重,你又英气盖世,将来必成栋梁。若真如此,我死也瞑目。”

他又问:“但令妹年华已二十,为何尚未定亲?”

赵匡胤叹道:“昔年我妹三岁时,曾许洛阳米家公子。谁料那米家公子十岁夭亡,庚帖退回,自此便无良缘。我父母曾几次为她说亲,她皆不肯,恐重蹈覆辙,宁肯守寡不嫁。此次临行,母亲又嘱我留心她的终身,未料今日天缘自合,怀德贤弟正好年二十一,真乃上天垂顾。”

高行周听罢,更觉此事命定,连连点头:“好!此姻缘天成,老夫怎会不允!只是……我此去京师,若有不测,怀德他日投亲,凭何为信?”

赵匡胤略一思索,解下腰间玉佩。那玉佩温润如水,雕工精雅,光泽淡雅。赵匡胤双手奉上:“这是赵家传家之物,一对为全,此为其一。请老人家收下,留与怀德,日后以此为凭。”

高行周接过玉佩,细细端详,心中感慨万千:“好玉,好意。此物我代儿收下。”

他转头对乐元福道:“去,请夫人出堂。”

片刻,帘内走出高夫人,鬓发微霜,容色端庄。赵匡胤赶忙起身,恭敬叩拜。高夫人连忙扶起:“将军不必多礼。”

高行周笑着道:“夫人,今日有喜!我为怀德订得佳偶。”说罢,将前因后果一一叙明,又取出那枚玉佩递上。高夫人听罢,眼中含泪而笑,命丫环取出百宝匣,取出一枝白玉兰花。

那白玉兰花莹润通透,雕工精妙,花瓣间似有流光浮动。高夫人轻声道:“此物当年乃王爷与我定亲之信物,如今用它为怀德订婚,也算传家之意。”

高行周接过,笑着道:“好,花配玉,珠联璧合。”便亲手将白玉兰花交给赵匡胤。

赵匡胤郑重收好,伏地再拜:“小侄谨受,待回京安定,必令家母备聘礼下聘。”

这时,窗外的风声渐紧,烛焰摇曳。高行周心中忽然一阵酸楚,转头望着老妻鬓边的白发,轻叹一声:“夫人,咱们相伴数十载,你我同甘共苦,如今老夫又要进京,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测,还望你抚慰怀德母子,成全老夫这片忠义之心。”

高夫人闻言,脸色发白,泪水滚落:“王爷!你这话怎叫人听得?你若有个好歹,我们母子如何活命?”

高行周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粗糙如刀:“别怕。我死不足惜。京都还有几位旧识,或可庇护我一线生机。就算不幸,赵匡胤已允照顾你们这年轻人,老夫信得过。”

高夫人泣不成声,想再挽留,然而他已转身而去。

帅府深夜,风声猎猎。高平关外积雪未融,寒气逼人,夜空低垂如铅。屋内灯光微弱,映在铜鼓、甲胄上,泛着一层沉默的冷光。

高行周追上赵匡胤,叫他暂且在书房等候。随后,他与乐元福快步走进帅堂。那一刻,他的背影仍挺拔,仿佛当年沙场之上那位横枪立马的统帅。

堂中铜鼓一震,沉闷的声浪穿透夜色,直震众将心头。片刻之间,文武诸将齐至,盔甲相摩,寒光闪闪。高行周正襟危坐,面容如铁,语声却平静:“众位将军、诸公你等随老夫多年,守此高平关,誓言要保后汉,定华夷。然天命已改,江山落于郭威之手。今我汉室既亡,再谈复国,只会徒增百姓涂炭。”

他说到此,停顿片刻,眼神缓缓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渐沉:“老夫年迈多病,无复昔日之力。若再执迷不悟,刀兵再起,百姓受苦,众将亦必葬身此地。老夫不忍。今日起,散将解甲,各奔前程。乐意归顺者,官复原职;不愿事周者,可归田养老。库中银两,随意取用,莫让士卒饿死荒野。”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言语。风从缝隙钻进,摇动帘角。刘文瑞忽地跪下,眼含热泪:“元帅!我们舍不得离开你老。只求领我们再守一日,誓与大人共进退!”

高行周目光一滞,胸口仿佛被什么刺中,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克制着:“不行……我若一日不死,你们便永无归路。高平关若再成战场,便是千百条人命。我高行周,罪该万死!”

说罢,他缓缓俯身,取笔蘸墨,在灯光下写下一封信。那笔迹苍劲,却透着悲凉。信封好后,他低声吩咐:“此信交与夫人,言明老夫之死,切勿再起兵事。”

众将见状,心如刀割,堂中哭声迭起。高行周背过身,望着那一众为他征战多年的部下,只觉眼中一阵模糊。他心想:这些人,跟了我十余年,如今让我一句话散去,何其残忍可若再战,便是将他们全送上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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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尽力气一挥手:“都下去吧,天亮前出关。”

鼓声再响,似是送别一代忠臣。帅府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哭喊,有人收拾行李,有人跪地不动。高行周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叫来乐元福,声音低沉:“元福,关中后事由你料理。老夫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