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帅何罪?”
“赵元帅是我的妻兄。昔日在京,你命他杀我,他念旧情放了我。此举有欺君之罪,你赦他不赦?”
柴荣苦笑,摇头:“免了,免了!此事朕不再追究。”
高怀德冷声道:“出口为旨?”
柴荣点头,神情肃然:“朕一时昏昧,记恨将军。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言归于好。爱卿若能救我,回京之后,必重重封赏。”
高怀德凝视着他,半晌不语,才低声道:“不记前仇就行。”
他心头的石头这才落地。
白沙河泥深水滑,战马不敢贸然下去。高怀德下马,抽出佩剑,砍倒几棵小树,拖到河边,一根一根垫在淤泥上,又搬来石块压稳。他踩了几脚,确定陷不下去,才抄起长枪,踏上树干,一步步探进冰冷的河水。
寒水没到膝盖,冰得刺骨。他稳住身形,把枪调转,枪尖冲里,枪缨递给柴荣:“主公,你抓住枪,一点一点往上爬!”
柴荣两手死死攥着枪纂,青筋暴起,浑身湿透。那一刻,他再无君主之姿,只是一个拼命求生的人。泥水溅上他的脸,汗与泪混成一色。
“再使点力!主公,加油!”高怀德咬紧牙,一点一点将他拽上岸。
等柴荣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岸边那匹受惊的战马竟自己跃出河面,踉跄几步,扬头嘶鸣,似也在庆幸主子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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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德把枪插在地上,单膝跪下,俯身行礼:“罪人高怀德,参见主公。”
柴荣急忙扶起他,语气中有几分真情:“将军少礼。孤身困绝地,幸得将军挺身相救,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两人对视片刻,皆是百感交集。仇恨在这一刻,似乎被冰冷的河水冲淡了。
林外忽传马蹄声,苗光义、赵普、郑子明、潘仁美等率人赶到。柴荣见了,心中既喜且怒:“苗军师,你们怎么才来?若非高将军,朕命休矣!”
苗光义下马躬身:“罪在光义。是我命高将军在此埋伏擒敌,岂料天意垂怜,反救主于危。”
柴荣朗声道:“军师真乃神人也!”
苗光义微笑,拱手而答:“是主公洪福齐天,逢凶化吉,得遇虎将。高将军,赵元帅尚在营中鏖战,速去相救!”
高怀德一抱拳,翻身上马,银甲闪光,白龙驹嘶鸣一声,四蹄腾起,疾若流星。
他风驰电掣般冲入战场。
此时,连营中火光尚未灭,浓烟滚滚,喊杀震天。赵匡胤浑身是血,力竭而立,丁贵带残兵围攻,刀枪密集如雨。赵匡胤的盔甲已裂,呼吸急促,汗水与血混在一起。
忽听背后喊声如雷:“兄长!小弟来了!”
赵匡胤猛然转头,只见高怀德白马银甲,枪似惊雷,杀破重围而来。
赵匡胤大喜:“怀德?你怎会在此?”
高怀德一枪挑飞一名敌将,头也不回:“是苗先生安排的,容后再叙!”话音未落,银枪一抖,直取丁贵。
两人交锋,枪刀激烈,火星乱溅。高怀德的枪势凌厉无匹,崩、砸、挑、拿、滑,几乎没有死角。每一次出手,都带起呼啸之声。
枪尖如银蛇吐信,寒光闪烁。
丁贵刀法虽狠,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忽然一记虚晃,高怀德身形一转,枪尖直奔面门。丁贵急忙低头躲闪,却被枪上的倒须钩顺势划过软肋,只听一声闷哼,鲜血飞溅。
丁贵惨叫一声,几乎被挑下马,仓皇掉头逃走。
天光渐亮,周军士气大振。曹斌率兵自侧翼杀入,喊声震天,敌阵崩溃。天井关的军卒被杀得哭爹喊娘,尸横遍野。
丁贵率残兵突围逃命,前方又遇乐元福、马全义阻击,厮杀再起。丁贵心胆俱裂,拼命冲杀,终于带着十余骑逃脱。
然而他刚出战场,又撞上护驾回营的郑子明。郑子明认出他,长枪一挑,枪头闪着寒光,丁贵不敢再战,拔马而逃。
正巧,乐元福、马全义误以为战已结束,撤回救火。丁贵趁乱,侥幸逃回天井关。
翌晨,赵匡胤下令:由高怀德、曹斌率三千精骑,直取天井关。
高怀德带头策马,银甲映日,长枪耀目。一路追击,劫营、破敌,血色铺天。天井关军卒崩溃四散,哭喊成片。高怀德一马当先冲入城门,枪挑数人,势不可挡。
城内火起,呼号震耳。丁贵早已弃城逃遁。余众望风而降。
高怀德下令收拢残军,整顿帅堂,又派人驰报捷音:“天井关已破,请主公与元帅入城。”
那一夜,白沙河的血光终于被晨曦冲散。
周营虽损粮草,却换回了主君平安与一座关城。风过旌旗,残火未灭,河畔的泥水仍浑,唯有高怀德一身银甲,被朝阳映得如雪如光。
天井关初定,硝烟未散。赵匡胤亲自护着柴荣入城,沿途百姓夹道相迎,眼中尽是感激与敬畏。城内房屋多半被战火波及,赵匡胤挑选一处尚完好的宅邸,暂作行宫,命人铺陈寝榻,烧水备药,让柴王安心休息。柴荣虽面色苍白,仍强撑着对赵匡胤道:“劳卿费心,此番若无尔等,将士与百姓俱亡。”
赵匡胤俯首一礼:“主上安心,国事未稳,小臣自当竭力。”
安顿完毕,他升坐帅堂,召诸将入内议事。晨雾方散,天光透入营帐,映着众将披甲的面庞。赵匡胤展开功劳簿,亲笔点名记功。
“有功者赏,有劳者记。功劳、苦劳,皆不可忘。”他声音平稳而坚定,“白沙河一战,救主于危者高怀德,为首功。”
众人皆点头,连苗光义也赞:“若非他于危难之际挺身,恐我等皆成孤魂。”
赵匡胤又下令:“行军须守军纪,公买公卖,不扰民户。敌将家眷不得辱,无辜囚徒一律释放。”
令下如山,众将齐声称诺。帅堂之上,气氛肃然,军心重振。
然而一件事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不快张光远与罗延西,两名忠勇的将领,至今无踪。赵匡胤眉头紧锁,传牢头问讯。那牢头战战兢兢地禀报:“启元帅,昨夜丁贵押走两人,往汜水关去了。”
赵匡胤的指节一紧,掌中毛笔几乎折断。苗光义叹道:“刘大奈不返,丁贵必乱。汜水关若不除,此祸难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