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世事巧合。正赶上高夫人寿辰,古玩店掌柜想巴结高府,竟将那支白玉兰花作为寿礼重新送上。
高夫人一见,脸色微变。那花连纹理都熟悉分明是她的旧物!她急忙拆开莲瓣暗扣,果然,盒中那颗暗藏的夜明珠不见了。她心中发寒,唤来高行周。
高行周怒火中烧,立刻下令盘查。几番搜问之后,真相大白。
当天夜里,府中后院灯火通明。高禄被押到堂下,浑身发抖。高行周披甲立堂,冷声道:“为仆者当守本分,敢偷主物,罪不可赦!”
四十军杖,一棍一血。打到二十下时,高禄已经昏死过去,泼了凉水又醒。那夜风雨交加,他躺在湿冷的青石上,血与雨水混成一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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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切齿地想:
“偷你一支破花,你打我四十棍?好,好我让你高家也知道什么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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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夏风拂柳,天朗气清。府中一切如常,没人再提那桩旧事。
那天,三岁的高怀亮闹着要出门玩,哭得满脸通红。老夫人笑着哄道:“高禄,抱他出去走走,别让他哭坏嗓子。”
高禄应声,心里却起了阴火。怀亮是高行周最疼的小儿子,府里人都称“小玉郎”,衣裳都是上等锦缎缝的,连鞋底都绣着金线。
他抱着孩子出了府门。阳光洒在石板路上,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怀亮看着街边的糖人摊、耍猴戏,笑得前仰后合。高禄买了个梨削皮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打主意。
“这孩子若能卖个好价钱……哈哈,也算报那四十棍的仇。”
他一路抱着走,越走越远。起初还有人声,到后来,连狗吠都没了。等走出高平关十几里地,周围尽是山野荒草。
怀亮终于察觉不对,奶声奶气地哭起来:“我要回家找娘”
高禄先是哄,哄不住,怒气上头,一巴掌打过去,喝道:“哭!再哭我打死你!”
孩子被打得嚎啕,哭声撕心裂肺。
他烦躁得几乎失去理智,低声咒骂着,一路走进了一片树林。那是山间无人烟的林子,阳光被枝叶遮住,空气潮湿阴暗。
高禄把孩子往地上一扔,低声威胁:“再哭一句,我掐死你!”
怀亮哭得更大声了。高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伸手在孩子脸上、腿上又掐又拧。小孩哭到声音沙哑,眼泪混着泥土。
忽然,一声低沉的呵斥在林中炸响
“住手!”
那声音沉若雷霆,震得山雀纷飞。
高禄浑身一僵,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和尚正缓步而来。
那和尚年近六旬,身材中等,头戴藏青色琵琶帽,身穿藏青僧衣,胸前挂着一串玛瑙数珠,眼神如刀,眉若竖剑,面沉如水。
他一步步走来,声音冷如冬霜:“这孩子是谁?为何如此下手?”
“是……是我儿子。”高禄结结巴巴地说,心虚得脚都在抖。
老和尚冷笑:“胡说!这孩子一身绣衣玉佩,分明出自富贵之家,你这身破衣短靴,是仆役打扮。还敢撒谎?”
高禄被说破,慌乱道:“那……那是我买的,花了十两银子,我……我心烦,他哭,我才打了两下。”
“买的?”老和尚冷冷一哼,“买命不成?”
高禄赶紧跪下,连连磕头:“大师饶命,小人一时糊涂!”
老和尚低头看着怀亮,只见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气息微弱,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半个梨。那梨早已被尘土糊满,却仍能看见孩子咬过的牙印。
“阿弥陀佛。”老和尚轻叹一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温声道:“别怕,别怕。”
怀亮在他怀里抽泣几声,慢慢安静下来。
老和尚抬头看向高禄,眼神一沉:“你这人心性不正,孩子在你手里,只会多受一场苦。这样吧我给你十两银子,你把这孩子卖给我。”
高禄一愣,心头一喜。孩子对他来说早是个累赘,如今能卖还银子,求之不得。
“好,好!大师说的算。”
老和尚掏出一袋碎银递过去。高禄接过后,头也不回地跑出树林,仿佛背后有什么鬼在追。
林子恢复寂静,只剩下老和尚与孩子。
“孩子,你姓什么?”
“高。”
“叫什么?”
“亮。”
“几岁了?”
“三岁。”
“家在哪儿?”
孩子抬起手,糊里糊涂往前一指:“那边。”
老和尚微微皱眉那孩子指向的方向,只有山与云,尽是茫茫天涯。
他静静地凝视片刻,心中暗叹:
“此地人迹罕至,孩子年幼无依,贸然寻找,只怕凶多吉少。”
他低声喃喃:“罢了,因缘使然,既然我遇见,便是有缘。”
这位老和尚,正是铁灵寺方丈金良祖,俗家名金良祖,德行高深,素来以慈悲闻名。
他俯身抱起孩子,抖了抖满身尘土。孩子此刻正含泪打盹,脸颊上还有掐出的红印。老和尚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头一阵酸楚。
山风掠过林梢,僧衣猎猎作响。金良祖收敛神思,缓缓下山。
一路上,他反复权衡。自己是出家人,常年云游四方,不能久居一处,若带着孩子,只怕照顾不周;但若弃之不顾,良心又难安。思前想后,他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杨衮。
那是他早年俗家弟子,如今镇守佘塘关,忠厚仁义,为人谨慎。他心想:“此人可托。若托其照看,孩子定可平安长大。”
于是,老和尚抱着孩子,翻山越岭,直往佘塘关而去。
数日后,天近黄昏,关外山色已沉,远处炊烟袅袅。杨府的灯火在暮色中明亮而温暖。
金良祖来到门前,门官见是方丈,忙入内禀报。杨衮急忙出迎,见师父亲至,惊喜交加,恭敬行礼:“师父远来,不知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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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良祖缓缓坐下,神色凝重:“贫僧途中遇一事,心难安定。”
他略顿片刻,将山中所见高禄拐子打孩、出手救人、银锁铭字一一说了。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此子年幼,无依无靠。我思忖再三,唯有将他托与你抚养。待我寻到他父母,再来接回。”
杨衮听完,沉默良久。
他抬眼看向那孩子白嫩的面庞,睡得正香,睫毛还在轻轻颤动。那一刻,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怜惜。
“行,”他低声应道,“既然是师父所托,弟子自当照看妥当。”
金良祖点头,起身抚须而叹:“世间万事皆因缘。记住,善待他,就如善待你自己的骨血。”
说罢,转身离去,僧衣随风飘起,渐行渐远。
杨衮目送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小手紧紧攥着那枚刻有“亮”字的银锁。
杨衮的眼神柔了下来,轻声道:
“既是天赐之缘,就让这孩子留在杨家吧。”那孩子白白胖胖,眼睛清亮如水,衣衫早被尘土染花,怀里还攥着半块被咬过的梨。
“行吧,”杨衮叹道,“这孩子暂且留下,等寻到他父母,再送回去。”
他吩咐人洗净孩子的脸,交给老夫人照料。那时,杨继业五岁,怀亮才三岁。老夫人心地仁厚,看着孩子眼泪都要落下来,从此比亲孙还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长得越发招人喜欢:肤白如玉,眉眼灵动,笑起来像春风化雪。继业喊“娘”,他也跟着喊“娘”;继业叫“爹”,他也学着叫。小小年纪,已懂得撒娇逗笑,没多久,全家人都喜欢得不得了。
杨衮练武,他也模仿;哥哥们舞枪弄棒,他便拿根木棍在旁边比划,动作笨拙却带股狠劲儿。那股韧劲儿让杨衮越看越喜欢,心想这孩子将来定有出息。
半年后,杨衮与夫人商量:“孩子与我们有缘,就留下吧。”
老夫人也笑着点头:“这是上天送来的福气,留着吧。”
于是,他们正式为他取名杨继亮。并叮嘱兄弟几个:“从今往后,谁也不许提‘买来的’话,对他要比亲弟兄还要亲。”
从此,继亮在杨家长大。七岁读书,九岁学武,刀枪棍棒样样精;十二岁那年,英气已露,谈吐沉稳。杨衮常说:“八郎聪明灵慧,不让诸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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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火塘寨的山风渐紧。黄叶如雨,林梢传来寺钟声。
金良祖突然来了。
他依旧一袭藏青僧衣,步履从容。杨衮亲自迎入厅中,泡上热茶。
和尚缓缓开口:“老衮,这孩子的来历,我打听到了。他的父亲是高平关大帅高行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