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肝胆相照

旷野之间,鼓声骤起,战旗猎猎。

杨衮抬眼望去,只见那骑士身披黄金甲,头戴帅盔,八杆护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上书八字:廉、权、智、信、仁、勇、严、明。马为浑红色战兽,鞍上横担蟠龙金棍,光耀夺目。那人面若重枣,剑眉入鬓,双目炯炯,须髯三绺,风中猎猎。

他如同金甲天神降世,又似关云长再临。

杨衮心头一凛,暗暗点头:“看外表知其内,此人果然不凡。”

赵匡胤勒马停下,抱拳道:“火山王爷一向安好?赵匡胤特来拜见。”

杨衮回礼:“老夫正是杨志奈。”

赵匡胤朗声道:“久闻王爷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能。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赵元帅过奖了。”杨衮笑了笑,神色从容,“人老筋衰,不如中年英雄。久闻元帅大名,今日正好领教几招。”

赵匡胤抬手:“且慢动手,我有几句话要说。”

杨衮冷声:“你保周,我保汉,各为其主,有何可言?”

赵匡胤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有力:“老将军,良禽择木而栖,贤臣辅明主。先帝刘承佑昏庸无道,宠信奸佞,忠良被害,国势崩溃。郭威起兵,顺天应人,建周而安天下。今日北汉再战,刀兵不息,百姓流离,妻离子散,民不聊生。若能早日归周,止息兵祸,黎民何止感戴?老将军您若归顺,我主必重用,以安河东,光复中原。倘若执迷不悟,恐后悔已晚。”

杨衮默然,微微颔首,目光幽深。赵匡胤的言辞沉稳有理,声中透着悲悯与雄心。他心底微动,却转瞬又压下。

“赵元帅,你说得好。”杨衮缓缓道,“老夫行军一生,岂不知这天下大势?只是我乃河东之将,受汉恩重,怎能背主?若要我弃国投周除非真本事服我!”

赵匡胤微微一笑:“那就请老将赐教。”

“请吧!”

“得罪了!”

两人各自拨马,兵刃齐举。金棍与大刀交错间,光影闪耀,风声、鼓声、马嘶声汇成一片天崩地裂的轰鸣。

他们一合即分,再合即撞,刀棍交击如雷。十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杀气如潮。两边军卒呐喊震天,号角长鸣。

“老王爷旗开得胜!”

“赵元帅马到成功!”

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战场边,高怀亮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马缰,心中七上八下。那是他的父亲白发苍苍,却仍在疆场拼命。每一次金棍与大刀相碰,他的心就似被重锤击中。

他喃喃低语:“爹……小心啊……”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杨衮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软,嘶鸣一声,重重跪地。老马力竭,尘沙翻起。赵匡胤此时正一棍击出,棍势如山,直奔杨衮面门。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杨衮瞳孔骤缩,心头一凉,眼前白光闪烁“完了……”

高怀亮惊得双手捂眼,不敢再看。

就在众人以为老将命绝之际,赵匡胤的蟠龙金棍在空中猛然停住,微微一顿,硬生生撤回。

杨衮一带丝缰,战马猛地嘶鸣,前蹄高举,扬起一片尘沙。

他面色冷峻,眼中闪着怒火,沉声喝道:“赵匡胤,方才老夫马失前蹄,你为何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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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收棍立马,神色沉稳,声音如铜钟般洪亮:“老王爷,我敬你为人,怎忍趁势而击?你扶养高家孤子,以义待人,此等胸怀,世间少有。能得你这样的大丈夫,非但高怀德敬佩,赵匡胤也心中折服。况且,老英雄技艺非凡,只是坐骑力竭,不足为败。若我乘人之危,岂不落得天下骂名?请王爷回营,换马再战。”

风声掠过战场,卷起地面灰沙。杨衮脸上青筋微鼓,白发在风中乱舞,他冷笑一声:“赵元帅,你失策了你不打我,我可要打你了!”

话音未落,他从胸前的鹿皮囊中探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握出一柄闪着铜光的走线锤。锤头有对虎口般大小,链长六尺,尾系一丈多长的鹿筋条,末端皮套紧扣手腕。锤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

“哗!”杨衮手臂一抖,铜锤脱手飞出,破风声如雷霆,直奔赵匡胤额头。

赵匡胤瞳孔猛缩,几乎连呼吸都停了。那锤头若真砸中,纵有金盔铁甲,也要脑浆迸裂。情急之下,他右脚甩镫,单手扣棍,硬生生往旁闪去,试图使出“镫里藏身”的身法。可右手还攥着蟠龙金棍,重量太沉,动作稍慢,“扑通”一声,从马上重重摔下,尘土飞扬。

走线锤呼啸着掠过他头顶,生生砸在地上,砾石飞溅,火星迸射。赵匡胤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火山王收锤如电,链子一抖,锤头飞回掌中。只要他此刻反手再甩一锤,或拔刀趁势一劈,赵匡胤必死无疑。可他目光一顿,忽见对方从地上爬起,仍挺胸直立,眉宇之间一片坚毅。那一瞬,杨衮心头竟微微一震这青年,确实有王者之骨。

风声渐息,天地重归寂静。两匹战马立在远处喘息,汗气与血腥混在一起。杨衮缓缓收起走线锤,声音低沉:“赵将军,请上马。前方山中无人,我有几句话要说。”

赵匡胤略一迟疑,抚胸抱拳:“多谢老王爷手下留情,赵某欠你一命。”

杨衮翻身上马,目光如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阵后的山道,绕过几处曲折险谷,直到一片荒岭之巅,群山寂寂,松涛低吟,风卷白草,天地辽阔得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赵匡胤勒马回身,目光如炬:“老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杨衮翻身下马,双足稳立,语气坦然:“赵元帅受惊,方才是我心不平,冒犯了你。”

赵匡胤也下马抱拳,神色肃然:“老王爷多礼。若非你手下留情,赵匡胤恐已命绝当场。”

杨衮长叹一声,望向远方的山影:“我一生戎马,多少兄弟死在沙场。方才那锤,不是为杀你,只为试你本领。若真伤了你,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风从山口卷过,掠动松涛。夕阳斜坠在荒岭背后,残光洒在两人铠甲上,映出一片冷金。战场的喧嚣已经远去,只剩下风声与马息。

杨衮收起走线锤,负手而立,神色沉沉。赵匡胤肃然站在他身前,身上仍带着尘沙与血迹,金甲暗淡,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刚毅与敬意。

“赵元帅,”杨衮沉声道,“我久闻你为人侠肝义胆,能用人、重义气,抱打不平,胸怀大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夫方才落马,幸蒙元帅不乘人之危,我心中感佩。至于高行周自刎一事,我曾一度责怪于你。方才高怀德言及,我才知真相。高家蒙你照拂,老夫在此谢过。”

他语声低沉,字字如金石。赵匡胤拱手:“老王爷何出此言?赵匡胤岂敢受谢?高家忠勇天下共知,赵某所做,不过尽人之情。”

杨衮仰头望向天际,灰云压顶,日光如血:“大周有你,必能一统华夷。北汉王的江山,已如风中残烛,不会长久。”他顿了顿,声音微颤,“老夫有一事相托。怀亮年幼性急,如今在你营中,望你多加照料。此子虽顽,却赤诚,有我杨家的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