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赴汤蹈火

马蹄踏尘,渐近渐急。那骑士身披官袍,却早已满身泥污,前仰后合,几乎坐不稳鞍鞯。等靠近些,才看清是赵普。

“报!快报元帅速来接旨,圣旨到!”他声音嘶哑,却仍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

高怀德神色一变,快步上前,一手去抓缰绳:“吁!”

然而那匹马跑得太快,骤然前冲,赵普整个人被惯性甩出,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赵普当场昏厥。

“赵丞相!”高怀德冲过去,抱起他满是灰尘的身子。赵普的脸上血迹混着汗泥,呼吸微弱。

“快!传医官!送帅帐!”

一行人抬着赵普奔向中军。还没进帐,赵匡胤已闻讯赶来,身后是高怀亮、苗光义等人。赵匡胤快步上前,眼神一凛:“怎么回事?”

“从天井关急驰而来,似有大事。”高怀德沉声答。

众人将赵普抬入帐中,军医急救,掐人中、灌水、按脉,片刻后赵普才缓缓睁眼。那双被风沙灼红的眼睛转动,盯着赵匡胤,声音带着嘶哑的急促

“赵元帅……速派兵……救驾!柴王被困……若迟一步,主公性命难保!”

帐中顿时一静,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赵匡胤心头一紧,沉声问:“怎么回事?快说!”

赵普艰难地咽下一口水,言语断续而急促。

原来,柴荣自白沙河一役受惊又受寒,虽被高怀德所救,却积劳成疾,病势加重。赵匡胤攻汜水关时,柴荣卧病未愈,只得留驻天井关休养。左右保驾的文官是赵普,武将有石守信、潘仁美等。

数日前,柴荣的病稍有好转,正准备亲自前往前线慰劳三军。哪知当夜半三更,忽然城外炮声如雷,喊杀震天。

柴荣从梦中惊醒,披衣出帐。城内火光闪烁,号角乱作。赵普、石守信匆忙率兵登城,仍不知敌情。

天亮后,柴荣登上南城楼,举目望去城外五里,北汉旗阵铺天盖地。战马成群,军鼓震野。大地上密布的战壕、鹿角、拒马,闪着寒光,像一层层铁浪。

“北汉王刘崇亲兵?”柴荣低声喃喃,心中一沉。

赵普禀道:“启禀陛下,乃北汉元帅白从辉率兵十万,围困天井关!”

柴荣望着远处那片密如蜂巢的敌营,眼底掠过一丝绝望。他知道白从辉是刘崇麾下最狠的战将,此人治军严整、攻守兼备,曾在潞州鏖战,几无败绩。如今兵临关下,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普此时也明白一切。原来刘崇早有诡计先是假意攻潞州牵制周军,再命白从辉趁虚南下,直取天井关。若能擒住柴荣,赵匡胤在汜水关前线便成孤军,粮道被断,腹背受敌,周军不战自溃。

白从辉领兵十万,带石奎、石洪升、单珪、李存节、陈天寿、文治刚、武治国七员悍将,四面围城,意在活捉柴荣。

天井关寒风卷着尘沙,从敌营的方向呼啸而来。城上旌旗猎猎,柴荣披甲立于北城楼,眯眼望着远处的山谷。忽然,只听“叨叨”几声炮响,厚重的空气被撕裂,尘土飞扬之间,一阵马蹄如雷的军势从北汉营中蜂拥而出。

那一支骑军排成整齐的“一”字阵,势如双龙出水,气势森严。两杆大门旗在左右招展,八面认标旗成列于东西。中军一杆三丈高的绛紫坐纛随风鼓荡,黑火沿、黑月光的缎面在阳光下闪动,上绣一个斗大的“白”字,气势凌人。

随后,铁甲的海洋在战场上铺开。金盔、铁盔、乌金甲在光线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每一名骑士的长枪、战刀都在抖动中发出低鸣,宛如万兽欲啸。

忽然,一匹紫骅骝从阵中腾跃而出,鬃毛飞扬,马嘶如雷。马上那将,面如铁色,身形魁伟,眼若铜铃,眉似铁刷。满面络腮须随着风摆动,盔上十三曲簪缨如火焰飘舞。胸前的紫金八叉铠闪烁如流霞,红袍半披,肋下挂剑,背后横鞭。此人正是北汉元帅白从辉。

柴荣目光一凝,心头发紧。身旁的石守信、潘仁美等人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但在这阵势下,也都默然无语。白从辉的威势如山,光凭那股气场,就让城头的空气凝滞。

白从辉举鞭指天,声震四野:“黄伞之下,莫非周主柴荣?”

柴荣倚着城垛,冷声答道:“正是寡人。来者何人?”

白从辉笑声滚雷:“我乃北汉元帅白从辉,奉王命讨伐。柴荣!你当年篡我大汉之国,逼死刘承佑,如今天理昭昭,我奉命擒你!此刻天井关四面皆我军,插翅难逃。识时务者,当速写降表,命赵匡胤退兵,或可保你一命;若不从,我即刻架炮轰城,让你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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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掷地有声,风声都似停顿。

柴荣脸色铁青,强作镇定:“白从辉!寡人虽被围困,但我御弟赵匡胤麾下兵多将广。若知我陷此地,必调兵救援。届时你这十万之众,不过灰飞烟灭!”

白从辉大笑,眼中闪过轻蔑:“哈哈!卖伞出身的柴荣,还敢口出狂言?赵匡胤困守汜水,远水难救近火!等我破城之时,他纵有天兵,也为时已晚!”

柴荣心中一震。他知道白从辉所言非虚。赵匡胤在汜水关鏖战,怎会知天井关危在旦夕?那股无力感像冷风般钻入心底,令他一时语塞。

城头气氛骤然紧绷,石守信忽而上前一步,声若洪钟:“主公不必惊惧!臣请率军出战,为陛下斩此猖狂之将!”

柴荣回头望着他,眉宇间藏着忧色:“石卿,他兵精将勇,你若失利,城门恐难再守。”

石守信沉声答:“天井关被围,岂能坐以待毙?我若不出,士气先丧。臣愿以命搏之!”

柴荣目光一黯,终是点头:“好。去吧,但务必小心。”

石守信翻身上马,率三千精兵从北门出。吊桥落下,铁链“轰隆”作响。旌旗一摆,战鼓如雷,杀气腾空。

城外尘沙飞舞,石守信纵马直冲。白从辉冷笑一声,迎马挺枪,两军在一瞬间撞合,铁与铁交击的声音刺耳如雷。数合之间,二人枪戟相碰,火星四溅。

忽然,白从辉一声暴喝,抽出背后打将钢鞭,猛然一挥。鞭声如裂帛,风声尖啸。石守信只觉背后一凉,想避已迟。

“啪!”

沉闷一声巨响。护心镜被砸得塌陷,丝绦齐断,甲片飞散。巨力透背,他胸中一阵闷热,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若非他反应迅速,紧扣马镫稳住身体,几乎当场坠马。

白从辉紧逼不放,策马再追。城上弓弩齐发,箭雨铺天盖地,迫得白从辉收马退避。石守信趁机踉跄退回城中,吊桥再次拉起,铁链撞壁发出刺耳的回声。

未及退回的几十名士卒被乱军吞没,血流成河。

柴荣在城楼上看得心惊胆战,指节攥得发白。石守信满身是血被抬上城楼,仍强撑跪地:“臣……无能,失利了。”

柴荣俯身将他扶起,声音发颤:“卿已尽忠。”

城下白从辉仰天大笑,声震山谷:“周军无人乎?若无人再出,我便轰城破门!”

城头寂然无声。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柴荣转头看众将,想寻一策,却见潘仁美低着头,假装在拂尘,不敢抬眼。

破晓前的天井关,阴云密布,风卷尘沙,像是大地都屏住了呼吸。城中帅府灯火未熄,君臣彻夜未眠。柴荣披一身常服,立于庭中,看着殿外黑压压的天幕,心事重重。赵普站在他身后,沉声说:“容我们商量一下,告诉他们,三天后给答复。”

柴荣转头,眼神中有怒也有痛:“爱卿,这可使不得!”

“主公,这叫救燃眉之急。若不如此,全城百姓都得随我们一同死。能活三天是三天。”

柴荣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