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一紧,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里一阵暖意:果然还是女人心细,这丫头……真懂事。
“哥哥请坐。”
“啊,贤妹请坐。”
陈妈笑着端上酒壶:“你们兄妹慢慢叙话,我去给老寨主送点酒去。”说完识趣地退了出去。两名丫环也悄悄掀帘,守在帐外。
帐中只剩兄妹二人。李秀英亲手斟酒,笑道:“小妹离家六七年,日夜挂念父兄。得知你们在此设阵,小妹特来探望。哥哥劳苦疆场,小妹备下薄酒,只为敬兄一杯。”
“哈哈!应该是我备酒为妹接风,你倒先敬起我来了。”陆天雕满脸堆笑,却掩不住内心的兴奋。
两人相互推让几句,举杯同饮。
三杯下肚,陆天雕的豪气上来了,言语也松散了,脸上泛起红光,嘴里再无分寸。
“哥哥,”李秀英假作不经意地问,“爹当初不是不乐意保河东的吗?怎么这次又带兵到这儿来了?”
陆天雕被问了个正着,但酒意已让他忘了谨慎,拍着桌子哈哈笑道:“贤妹有所不知。这事全是咱师兄白从辉求来的。那白从辉在天井关打了败仗,怕刘王怪罪,跑到家里跪在咱爹脚下,又哭又求。说赵匡胤如何厉害,高家兄弟枪法多猛,非请咱爹相助不可。咱爹不服气,一怒之下就带我来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酒气喷在灯火间,闪着一股狂热的骄傲。
“来得好啊!刘崇赏了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这一趟,发大财!刘王还许诺,若胜赵匡胤,爹可封侯爵,我还能做个镇殿将军。”
他眯起眼,一脸得意:“要依我呀,就该立刻答应。可爹这人……眼高,不乐意做官,说等打完仗再说。只要这阵胜了,咱陆家就能一飞冲天!”
夜色深沉,营帐外的风带着寒意,掠过旌旗,掀起一阵阵猎猎作响的声浪。火盆里炭火暗红,映出帐中两人的影子,一静一动,若有若无。
陆天雕醉眼朦胧,面色潮红,手里还拈着酒盏,一副得意神情。李秀英端坐对面,神态温柔,眸光似水,话语间却藏着一丝冷静的锋芒。她知道这一场“兄妹叙旧”的酒宴,既是试探,也是赌博。
她浅浅一笑,语气随意地问道:“哥哥,这座阵是谁摆的呀?”
陆天雕被问得直起了腰,神气活现地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咱爹啊!”
“爹?”秀英假装讶然,歪着头,“我怎么不知道爹会摆阵?”
“那会儿你还小,又离家多年,哪知道这些!”陆天雕得意地挺起胸膛,拍了拍桌案,“咱爹可是世外高人,通晓兵法,这一座阵,叫赵匡胤那伙人吃足了苦头。阵里困着高怀德,他们不敢救,要是再困住赵匡胤和柴荣,那就天下太平了!”
李秀英轻抿酒盏,低声道:“那今后可得好好跟爹学学,将来他老人家不在了,咱也能摆阵守业。”
陆天雕摆手,一脸自信:“不用跟他学,你跟我学就成。我心里都有。”
秀英装出好奇的模样,柔声问:“你也会摆阵?”
“嘿,那当然!”陆天雕得意洋洋,抖了抖衣袖,“咱爹的阵法,都让我烂熟于心。”
“那这阵叫什么名字?”
陆天雕愣了愣,忽然神色一变,压低声音:“这……你就别问了,话不传六耳。”
秀英笑得温婉,眼波一转,似嗔似怨:“这帐里不就你我俩吗?哪来的六耳?”
“那也不行。”陆天雕板起脸,“爹说过,这阵法机密,只有我和他知道,不能告诉外人,免得被周营的人探去了。”
秀英的神情微冷,语气里透出一丝委屈:“我是外人吗?原来在你眼里,我也是外姓人。人都说武艺传儿不传女,你也学这套?”
说完,她轻轻一扭身,薄怒的神色如烟似雾,灯光映得她半边脸庞明暗交织。那一点红唇,那抹俏意,反倒比娇笑更动人。
陆天雕一怔,心口像被什么敲了一下。烛光下,眼前的女人不再是“妹妹”,而是一位让他魂不守舍的女子一身葱心绿的轻衫,腰肢柔若柳条,怒气里竟带着三分妩媚。
“妹妹,别生气啊。”他慌了神,忙赔笑,“咱是一家人,我怎么能拿你当外人!爹早说了,早晚要成全咱俩,我不告诉别人,还能瞒你?”
他压低声音,往前一凑:“这阵啊,叫金龙阵。”
秀英装作心头一震,转身回来,面带疑问:“金龙阵?这名字倒挺神气,为什么这么叫呢?”
陆天雕哈哈一笑,酒意更浓,眉飞色舞地比划着:“那是用人摆的阵,整整一条金龙的形状!戟为龙角,锤作龙眼,铜锣是龙鳞,铠甲是龙衣,千杆长枪做龙尾,万口大刀为龙爪。龙头、龙尾、龙身、龙心、龙胆,都有人镇守。单珪、李存节守龙腮,余表、佘龙、佘虎布龙身,孙通、文治刚、武治国为龙尾,白从辉作龙眼,而我嘛”他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就是龙胆,引阵之人!”
说到兴起,他抬起酒盏,仰头痛饮一口,豪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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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妙就妙在,一处动则百处应,环环相扣,变化无穷。若懂的人破它易如反掌;不懂的,就算累死,也找不出门路。妹妹,你懂了吧?”
秀英故作茫然,轻轻叹息:“唉,这么多名字、方向、变化,我哪记得住啊?”
陆天雕笑得合不拢嘴:“不用记,阵图上全写着呢。”
“阵图?”秀英心头一跳,但表面仍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可得放好,别被人偷去。”
“对呀,咱爹就怕出乱子,这阵图我亲自看着,不离身。”
“在你手里呢?”
“谁告诉你的?”陆天雕眯起眼。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陆天雕哈哈一笑:“对呀!在我怀里,谁也偷不走。”
秀英声音轻柔:“我真想开开眼,也学一学这阵法。”
“那可不成!”陆天雕忙摆手。
“又当我是外人了?那你走吧!”秀英脸色一冷,作势要起身。
陆天雕慌了,连忙拉住她衣袖,急声道:“别,妹妹!我错了还不成吗?阵图在我怀里,真在这儿。等咱爹把事办成,我就都给你看!”
“这还差不多。”秀英微笑,温声劝酒:“哥哥再喝几杯吧。”
她一杯接一杯地敬,陆天雕全然不疑,笑着畅饮,没多久便舌头打结,眼神涣散。
“哥哥,你喝多了。”秀英看他已醉得半昏,低声唤了两声,不见回应。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手指轻轻一颤。夜风从帐缝钻入,烛火晃动,映出她那张既紧张又坚定的脸。
“原谅我吧,哥哥。”她心里暗道,轻轻走到陆天雕身旁。
他伏在案上,睡得正沉,衣襟半敞。秀英屏息俯身,指尖轻轻探向他胸口,掀开衣衫,触到那一卷温热的羊皮。
她的手在发抖,却仍一点一点将阵图抽出。那一刻,她心里仿佛有千斤重石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