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素梅咬着牙,眸光闪着狠意:“好就依你。”
她转回内殿,看见赵匡胤仍趴在桌上,衣襟散乱,酒气浓得几乎能点着。她走近,轻声唤道:“万岁,您醒醒,夜深了,上榻歇息吧。”
赵匡胤缓缓抬头,眼神朦胧:“梓童,天到何时了?”
“快到三更。”
“御弟郑子明呢?”
“别提了,”韩素梅柔声叹气,“方才郑王爷当面辱骂陛下,把您比作隋炀帝,还说您昏庸误国。骂完便拂袖而去,妾身劝不住,险些被他推倒。如此无礼,岂能不治?”
赵匡胤微皱眉,似在努力回忆:“哦,对,对,朕与他言语不和。他脾气急。”
“万岁!”韩素梅声音微颤,“他欺君罔上,为何不处治?您为何一再容他?您是天子,岂能被他如此凌辱?”
赵匡胤疲惫地叹了口气:“爱妃,非是我怕他。我与他是换命的兄弟,饶他一面吧。若是旁人这般无礼,早就斩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臣遵旨。”
赵匡胤浑身一震,酒意顿散,抬起头来:“外边何人?”
韩素梅慌忙上前,柔声哄道:“万岁安歇吧,夜凉,别理他们。”
她伸出双手搀着他,轻轻将他扶上龙榻。赵匡胤半梦半醒,手还在空中做了个抓的动作,却再无力气言语。
殿外,韩龙已经转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冷得像刀。
他高声喝令,声音穿透夜空:“奉万岁旨意汝南王不法,冒犯天子,欺君罔上,就地正法!”
一个太监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国舅爷……是要杀郑王?”
韩龙神色冷峻,语气像刀:“对,杀!”
那太监吓得一哆嗦,又问:“谁传的旨?”
韩龙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万岁亲口所言。”
“听清了吗?”
“错不了!郑子明欺君犯上,圣上震怒,命我就地处决。”
几名太监对视一眼,再不敢言。片刻后,一阵利刃破风的声音划破黎明。
可怜郑子明,被奸人算计,倒在分宫楼前的十字道口。那一刀下去,热血溅满青砖。片刻之后,他的头颅被割下,放入托盘,石灰粘封,红布覆面。尸身被弃在宫外沟中,用芦席草草遮掩。
韩龙命人清扫血迹。太监们跪在地上,用抹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殷红的痕迹,擦得掌心全是血水。有人声音发抖:“国舅爷……万岁昨夜饮醉了。若他酒醒后反悔,问起此事,咱们……咱们可怎么办?”
韩龙冷哼一声,目光森然:“一切有我。圣意已出,天威不可违。”
天色放亮,朝鼓响起。金銮殿内,晨光透过窗格洒在龙案上,斑驳如碎玉。百官分立两班,皆衣冠肃然。赵匡胤步入殿中,神色略显倦怠,眉宇间带着宿醉未消的晕意。
“众卿平身。”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朝仪方毕,殿门口传来内侍通报:“国舅韩龙,有奏本一件,请陛下过目。”
赵匡胤微微皱眉:韩龙?他今日又上什么折子?
韩龙快步上前,手捧托盘跪地:“臣奉旨交物。”
赵匡胤愣了愣:“交什么旨?朕何时令你呈奏?”
“请万岁亲览。”
赵匡胤以为是外地进贡的珍玩,抬手示意近侍接过。托盘放在龙案上,红布覆面,微微鼓起。赵匡胤随手揭开,笑意尚未浮上嘴角,忽然脸色骤变
那托盘里,是一颗人头。
血未凝,发丝乱垂,惨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刀痕。赵匡胤只觉一阵寒气直透脊骨,心口一紧,手中的红布“唰”地又盖了回去。
金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不祥的压抑。
赵匡胤出身军旅,生死场上摸爬滚打,早已百战不惊。可这一刻,他只觉得指尖冰冷,连心脏都在抽搐。
“韩龙,”他声音发抖,“这……是谁的人头?”
“启奏万岁,”韩龙沉声道,“乃叛臣汝南王郑子明首级。”
这话如同一道雷霆,劈在金殿之上。
“啊”群臣惊呼,朝列乱作一团,纷纷探头欲看。
赵匡胤身形一晃,险些立不稳,他摆手厉声喝止众人:“肃静!韩龙,这是金銮宝殿,不可妄言!人头是谁?若敢欺上瞒下,朕必斩你全族!”
韩龙神色不变:“万岁若不信,可再看一眼。”
赵匡胤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掀开红布。那被血浸透的发丝下,是一张熟悉的脸眉角依旧刚毅,嘴角还留着昔日笑意。
是郑子明。
赵匡胤只觉天旋地转,喉咙一紧,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倒下。
“万岁!”群臣惊叫。
一阵混乱中,文武百官纷纷跪地,有的去扶赵匡胤,有的围着托盘哀声哭泣。那人缘极好的郑子明,如今却只剩冰冷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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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赵匡胤悠悠醒来。他挣扎着坐起,目光扫向那托盘,双手发抖地将人头抱在怀中。
他眼眶通红,声音低哑:“三弟啊,你这烈性子,竟被人害死……昨夜我们还对饮长谈,今晨你却尸首两分。想当年咱兄弟共闯汴梁,插草为香,誓同生死;共救柴荣,扫平四方,换得天下江山。如今国在我手,你却在地下……老天,你让我如何独活!”
他一声悲泣,忽又举头大喝:“我不能独生!要死也该与我弟同行!”
说完猛地把头往龙案上撞去。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抱住,慌声劝阻:“万岁!保重龙体,替郑王爷问个公道要紧!”
赵匡胤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抬起头,声音已近嘶哑:“三弟英魂在上,朕誓为你报仇谁害你,朕必诛之!”
群臣齐声哭泣。
片刻之后,赵匡胤擦干泪水,拍案而起,声音如雷:“韩龙!郑王是被何人所害?”
殿上忽然又静了。韩龙跪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他心中翻腾,死到临头,唯有一计可活。我若咬定是皇上之命,谁敢再追?
他狠狠咬牙,重重叩首,声若泣诉:“万岁,您是贵人多忘事了。昨夜您召郑王饮酒,两人言语不和,郑王怒骂您为昏君、比作隋炀帝,拂袖而去。您震怒之下,亲口传旨,让臣就地斩首。臣奉旨行事,不敢违命。”
金銮殿内,晨光透窗,照在赵匡胤的脸上,青筋隐现。他盯着韩龙,又低头看那被红布盖住的人头,脑中一片混乱。
是我传的旨?我……真的说过“杀他”?
他竭力回忆昨夜的情形。那一夜酒气弥漫,烛火迷离,韩素梅娇声哄劝,郑子明脸涨通红、拍案而起然后一切都被酒精搅成一片混沌。赵匡胤只记得自己恨铁不成钢,拍案怒喝过一句“该杀”,可那不过醉语……怎会真的成了圣旨?
他脑中一阵眩晕,心口像被铁锤敲击般生疼。
“我真说过‘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不对……我只是气话……是喝醉的……”
他一时茫然。金殿上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赵匡胤抬起头时,脸上已全无血色。
文武群臣面面相觑,早已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韩龙昨夜行凶,今晨装疯作戏,这分明是借酒害人。朝堂上顿时有了窃窃私语。
高怀德怒不可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韩龙衣领。那声音如雷,震得殿梁都在颤:“狗奸贼!你玩弄鬼计,害死我郑王兄,我今日要你的命,为兄弟报仇!”
韩龙被扯得几乎离地,吓得面如死灰,口中尖叫:“万岁!臣冤枉!万岁救命!”
赵匡胤猛然站起,心乱如麻,急喝:“妹丈,住手!等孤查清真相,再杀不迟!”
高怀德愣了一下,这才放开手。韩龙跌倒在地,满头冷汗。
殿上空气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赵匡胤抬头望向堂中,只觉目光模糊。他此刻心乱如麻昨夜酒醉未醒,头痛如裂。兄弟尸首未寒,文武众臣满殿哀声,自己却连真相都分不清。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一旁那人身上。
那人手摇羽扇,闭目而坐,神色安然,仿佛方才那场血案与他无关。
赵匡胤咬紧牙关,喝道:“苗军师!”
羽扇停下。苗光义缓缓睁开眼,神情从容,声音平静:“臣在。”
赵匡胤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意:“我三弟被害,你可知晓?”
苗光义望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心中却暗叹:皇上啊,韩氏兄妹诡计深重,你中了他们的圈套。昨夜酒醉桃花宫,你失言成命,他们动手行凶。汝南王忠肝义胆,为你征战天下,如今竟命丧你前,真是红颜误国、兄弟成冤。
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便是以命犯颜。
苗光义轻摇羽扇,缓声答:“万岁问什么?臣今日耳鸣,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