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凄厉,透过纱窗传到院中,府里仆人个个落泪,却无人敢上前劝。
老总管郑福悄悄把年仅十岁的郑印带了进来,蹲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少爷,你爹……被害了。”
小郑印愣了几息,忽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爹!”
郑福握着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哭没用。要报仇,就得让王妃知道。告诉你娘咱们要替你爹报仇!”
郑印擦着眼泪跑进屋里,一边哭一边喊:“娘,别哭了!爹的仇得报!”
陶三春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眼中闪出一丝血光。她抱紧孩子,声音低哑:“好孩子,妈的心肝。走!点兵去,为你爹报仇!”
她披上外袍,走向大厅。
“郑福!”
“在!”
“你跟了我们多年,忠心可鉴。今日王爷含冤惨死,我不能坐视。你去把府里人都叫来家将、仆役、侍女、护院,凡愿为王爷报仇的随我去;胆小怕事的,给银子,离府回家。”
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陶三春,就算拼上性命,也要让害我夫君的贼人血债血偿!”
郑福重重点头,热泪滚落:“夫人放心,我们跟定您!王爷待我们如兄如父,今日我们要以命相报。哪怕只会摇旗呐喊,也要替王爷撑场!”
陶三春动容,深深鞠了一躬:“好兄弟们,陶氏一族不会忘记你们!”
她回身,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郑印,快给叔伯们磕头!”
小小的身影跪在厅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众人无不泪下。
陶三春抹去泪,挺直腰杆,解下凤钗,换上铁甲征袍,披上披风,腰挂长刀。她站在厅口,眼神坚冷如铁。
“备马拾刀随我杀向午门!”
黎明的第一缕光,照在王府的红墙上,却比夜更冷。陶三春披甲而立,长发束起,眉目间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她翻身上马,儿子郑印骑着小马紧随其后,母子俩一前一后奔向教场。
晨雾笼罩的校场上,号角未吹,铁甲已亮。五百名亲兵早早列阵,盔甲上还带着露水。有人认出王妃,一声惊呼后,众人齐刷刷跪下。陶三春勒马居中,声音冷而稳:“诸位!王爷含冤惨死,身首分离!我陶三春今日不为情,不为怨,只为报仇雪恨谁愿随我去杀奸救主?”
“誓为王爷报仇!”
五百人齐声高呼,喊声如雷。有人举枪,有人挥刀,眼中尽是怒火。
陶三春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抬手一指前方:“目标午门!”
五百亲兵如洪水般涌动,铁蹄砸碎地砖。后方又有上百家仆男女涌来,丫鬟拎着刀,护院抡着棍,老仆捧着枪他们不是军人,却都咬紧牙关,跟着王妃往前冲。
一路走一路喊:“汝南王被冤杀了!为忠良报仇去!”
喊声在街巷间回荡,半个汴京都被惊动。
街市上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有人拍着胸口骂:“郑王爷是好人!竟被害死?”
也有人抄起锄头、木棍加入队伍:“走!咱也去看看!”
人流滚滚,像滚雪团般越聚越多,等走到午门时,已聚成上千人的洪流。
城头上,黄门官脸色惨白,慌忙喝止:“前方禁地!不许靠近!再往前一步,放箭!”
陶三春策马而出,披风猎猎作响,刀光映着朝阳。她仰头冷喝:“我是汝南王之妻陶三春!我夫忠心为国,却被奸人害死,今来要个公道!你速去通报天子交出凶手,还我清白!否则,我要血溅金殿!”
黄门官额头冷汗直流:“王妃,退一步吧,您这样是造反之罪啊!”
“造反?”陶三春冷笑,“我丈夫忠臣被杀,我为他讨命,就是反了天下?”
她一挥手:“开路冲!”
人潮咆哮着往午门扑去,声浪震天。
黄门官惊恐大叫:“关门!放箭!”
“嗖嗖”无数羽箭自城楼射下。陶三春当先立马,双刀齐举,翻腕拨挡。箭如飞蝗,刀似电闪,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断。几名亲兵倒地,鲜血溅在她的甲胄上,她眯眼望着高楼,沉声一喝:“退下!”
人群稍歇。她举刀指天,声如洪钟:“听我命令无令不得喧哗,无令不得攻门!我不是要造反,我要问一个理!”
她抬头对城楼上的黄门官喝道:“快去金殿禀报赵匡胤,叫他交出凶手!若不交,我要闯皇宫,血祭我夫!”
黄门官颤声应下,急忙转身跑去。
郑福靠近低声道:“夫人,那些人报喜不报忧,皇上未必知道。要让他听见得放炮示警。”
陶三春点头。
炮手早已准备妥当,火绳点燃,“哧”的一声,三声巨响接连而起。
小主,
“轰轰轰!”
火光冲天,午门震动,宫墙上的金瓦都被震得颤抖。
宫中,赵匡胤正坐在金殿,听着外头人声汹汹。那三声炮响如闷雷,震得龙椅都在微微抖。
黄门官匆匆跑上殿来,跪地高呼:“启奏万岁,大事不好!王妃陶三春披甲带子,率兵数千,围困午门!要替郑王爷报仇,要求交出凶手,否则要杀上金殿!”
赵匡胤脸色惨白,手指在龙案上轻颤。
“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黄门官故意添油加醋,将“数百人”说成“数千”,心里暗暗叹息:陶王妃替忠良讨命,若能吓醒圣上,也算为郑王爷伸了冤。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心乱如麻,额角的青筋直跳。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剧烈
陶三春,这个女人不是一般人。她有胆有谋,曾经一锤打翻过他,如今为夫复仇,真要闹起来,连皇宫都挡不住。
“郑子明死,文武皆怒,”他心想,“我若强压,只会激众怒;若偏袒韩氏,又陷天下议论。”
他咬牙自语:“此事不怪我,是韩龙与素梅假传圣旨,我……我只是酒醉之言。”
但他心底却清楚,那晚确实说了“要是别人该杀”只是没人听清“别人”二字。
他抬头望着殿外那缕光,苦笑一声:“错在我呀。若不贪一夜酒色,也不至此。”
思绪如乱麻
如何安抚陶三春?如何保全韩氏兄妹?又如何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闭上眼,低声喃喃:
“既要息众怒,又要护颜面……这天底下,哪有三全其美的法子?”
金殿之上,气氛压抑得仿佛凝结成冰。晨光透过殿门洒在鎏金地砖上,冷得刺眼。赵匡胤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指节死死掐着龙案边缘。外头炮声已停,午门前却仍喧嚷如潮那是陶三春的兵,已将皇宫团团围住。
赵匡胤心头一阵烦躁,胸口像压着块滚烫的石头。他知道,郑子明死得冤。更清楚,自己这一桩“误杀”,说出去谁都不信。陶三春此刻披甲带刀,带着孤儿寡母闯到城门,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而他是君,却成了负义之人。
“该死的!”他在心中暗骂一声,随即又有些发虚。
他想了许久,终究叹了一口气:“我不能一个人担着,得叫群臣替我分忧。”
他抬头扫了一圈,只见殿上百官垂首无言。文臣握着笏板,武将拄着长刀,一个个低眉顺眼,生怕被点到名。金殿寂静得能听见外面远处的鼓声。
赵匡胤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都说聪明莫过帝王家?哼,不过是你们捧出来的笑话罢了!没有你们这些人出谋划策,朕算什么聪明!”
他强压怒气,换上一副假笑,声音却发抖:“众位爱卿郑王爷被误杀,朕心痛如绞,定当厚葬!只是陶王妃不明是非,如今兵临午门。谁愿替朕出宫一劝,让她退兵?此举既是护国之功,也是忠义之举。”
金殿上一片沉默。百官相互对视,眼神中满是无声的交流。
“你去?”
“我才不去。”
“谁去谁倒霉。”
张光远、罗延西、石守信、史彦超几人低头交谈,声音极低。张光远咬牙道:“谁敢去,我第一个骂他。三哥死得冤!如今皇上偏袒奸佞,我们还替他说话?做梦!”
罗延西冷笑一声:“我若脾气再比前几年火,早就冲上去把韩氏兄妹提了。”
石守信叹道:“算了,咱暗里帮三嫂一臂之力就是了。谁去劝,谁就是助纣为虐。”
史彦超嘿地一声:“还帮?就咱几个人那点本事,去了也是被陶三春打回来的料。”
赵普在下首默不作声。他心思深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皇上啊皇上,你舍不得那韩氏兄妹,迟早要自食其果。陶三春占理,文武皆愤;若逼得她真反,这天下还稳得住吗?
赵匡胤看着一张张冷漠的脸,心里一阵发毛。他连问数声,却无人应答,金殿上的窃语渐起。
赵匡胤面色阴沉,眼中隐有血丝。他猛地一拍龙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朕有难,你们一个个装哑?到底是为朕效命,还是要看朕笑话?”
一阵沉默之后,罗延西的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冷得刺耳:“万岁这事,还是自己去吧。”
赵匡胤脸色一变,刚要发作,殿门外传来急报
“启奏万岁!陶王妃请圣上登城答话,再不出宫,她要破午门了!”
赵匡胤心头一震,强压着怒气:“退下!”
太监跪退下去,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赵匡胤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眼神阴鸷。
他当然不敢出城。陶三春若真当面质问,提起往日结义之情,揭他那“误杀”的疮疤,他这个天子颜面何存?
可若不出,又该如何收场?
他左右一看,忽然目光落在东阶。
“赵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