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众将目瞪口呆,半晌无人敢动。
“人呢?!”
“哪去了?!”
“是不是土遁了?”
“不会土遁也会缩地法!”
只有那使棍的唐将满头冷汗,明白过来——
是自己那一棍,把那矮将军“送”了出去。可他不敢说,怕被于洪一怒斩首。
夜风翻卷,寿州城外的南唐大营如一座沉睡的猛兽。营火被风吹得时明时暗,光影在地上拖出一条条扭曲的人形,仿佛有无数双幽暗的眼睛在注视一切。
冯茂消失于混战之后,营中一阵哗然。老道于洪立在人群后,袖中拂尘轻轻一摆,面色阴沉如水。他并未亲眼见冯茂如何脱身,只冷哼一声:“土遁?哼,妖言惑众!那矮子狡猾非常,必是趁乱逃脱。来人,快去看守那两个囚徒,别让他们跑了!”
唐兵一窝蜂地往帐内涌去,刀枪乱晃,挤得门口水泄不通。叫喊、喘息、衣甲摩擦的声音混成一片,夜色中像群失控的野狗。
而就在这混乱之际,营地另一头,冯茂已经从阴影中现身。
他气息急促,却仍保持着冷静。夜风吹得他脸上的血迹微凉,心跳却越发沉稳。他从东侧钻入阴沟,绕过几排帐幕,迎面恰遇史彦超与曹翰。两人换上了敌军的甲衣,手中还握着短刀,正警惕地向外张望。
冯茂低声唤:“二位将军!”
二人一怔,回头见是那矮将,喜形于色。
“恩公!你……你没事?”
冯茂压低声音:“我没事。能走不?”
“能走,只是腿还有些麻。”
“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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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好,跟我来。”
三人一前两后,贴着帐影悄然掠过。牛皮帐后的天空灰暗,风里混着干草与马粪的气味。远处传来兵卒的吵嚷,但还未有人追来。冯茂挥手,示意两人蹲下。前方不远处,便是马棚。
两名马夫正低头添料,嘴里还哼着小曲。冯茂目光一凝,身影一扑,手中短刀一抹,喉骨碎裂的闷响淹没在风声里。另一名马夫被史彦超拍倒在地,曹翰随即补上一掌,将其击昏。
冯茂喘了口气,低声道:“脱他们的衣服,换上!帽子压低,别露出脸。外头还有守兵,出了营往北走就是寿州。张王爷、罗王爷已在城外接应。”
史彦超咬牙:“不,我们不能丢下元帅。生死与共,怎能独自逃命?”
冯茂沉声道:“你们现在跑不快,还想救谁?只要你们能活着出去,就是天大的功。元帅、先锋交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无言。
他们换上马夫衣衫,牵出两匹青鬃马。冯茂一把推上马镫,低声叮嘱:“往北,莫走错路。快!”
他提起鞭梢,“梆梆”两下,青鬃马受惊,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带着两人疾驰而出。
营门处有守兵喊:“半夜三更的,马怎惊了?站住!”
史彦超沉声答道:“马惊了,闪开!”
唐兵伸手去抓缰,青鬃马怒嘶一声,“砰!”地一蹄,将那人踢得翻滚在地。两骑借势冲开人群,如流星般掠出营门。
于洪远远看见那两匹马从营中狂奔而出,眼底闪过阴鸷的寒光。
“不对!”他低声道,“拴着的马岂能无故惊走?快追!”
他怒喝一声,众军仓促提刀上马。就在此时,传来急报:
“军师!那两个道童被杀,史、曹二人不见踪影!”
于洪顿时暴怒,拂尘重重一甩,面色涨红:“无量天尊——这两个就是宋将!快追!”
一时间,营中大乱。火把如雨,马嘶人喊,盔甲的光在夜中交织。
冯茂躲在黑影中,望着那片混乱,心中暗叫不好:“他们刚走不远,若被追上,必死无疑。”
他咬牙,挺身而出,迎着火光高喊:“别追了——我在这!”
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他,喊声骤停。冯茂矮小的身影立在火光下,双棒横握,杀气逼人。
“矬子在这!”
“是那宋军奸细!”
火光乱闪,唐兵潮水般聚拢。人群后,于洪缓缓现身,冷笑声在夜风中刺耳。
“小娃娃,你好大的胆子。敢夜闯我南唐大营,还妄想救人?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袖中一抖,抽出七星宝剑,剑身透出幽蓝的冷光。
“今日,老道要你尸横营前。”
冯茂双棒平举,眼神如鹰,冷声道:“妖道,于洪!你为名利屠人命,本该超脱尘世,却成贼师!我冯茂今日替天下除害!”
话音未落,他纵身扑出。双棒一旋,风声如雷。
于洪不慌不忙,剑诀一掐,剑尖一挑,寒光连闪。铁棒被斜削而下,滑出火光。老道身法如电,反腕一抖,剑势“青龙出洞”,直取冯茂眉心。
冯茂低头避过,剑尖掠耳而过,险之又险。他刚起身,剑穗一转,化作银蛇扫面。冯茂不敢硬挡,连翻两滚,退到五尺之外。
还未喘息,于洪身形又闪,步法如影,剑光左右齐下,“刷——刷——”两剑连环。冯茂额头冷汗直冒,暗道:这老贼的身法,比传闻更狠!
他稳了稳呼吸,双棒立地,身形如山。风里火光照出他紧咬的牙关和血痕累累的手。
“来吧!”
两人剑棒再交,火星四溅,金铁之声不绝。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后方传来——林文善赶到。
“矮子!”林文善厉喝,“还不扔下兵器!你看这是谁!”
冯茂抬眼望去,只见火光照亮的牛皮帐前,高怀德与呼延凤被押在军中。两人被五花大绑,头发散乱,神情却依旧镇定。
林文善举火照面,冷笑:“再不束手就擒,我立刻杀了他们!”
冯茂心头一震,双手微颤。我为救元帅而来,反倒害他落在刀下……
他喉头发紧,声音低沉:“高元帅,孩儿对不起您!史、曹二位老将我救走了,却连累您二人——我受绑。”
高怀德昂首厉声喝道:“孩子,不许受绑!他们拿我作饵,就是要擒你!我命不要紧,你若被捉,四人皆死!快走——史、曹二人闯不出去,还需你护送!”
风声似鬼哭。寿州北郊,南唐大营乱成一团。火把的光影在风中乱晃,照得那些披甲的士卒面色惨白。远处战马嘶鸣,金鼓未响,却已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
高怀德被押在帐前,披头散发,眼神依旧如铁。
冯茂听他一声断喝:“你要受绑,我立刻以头触地!”
那一瞬,夜风仿佛也停了。
冯茂的心猛地一缩,脚下微颤。他转头看着那位白发老将,灯火在高怀德的眼中闪烁,映出一片沉静的光——那是死志已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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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茂咬紧牙关,心头似被刀割。
“高老将军保重!冯茂——对不起你。”
他一跺脚,转身冲入人群,双棒横舞,喝声如雷:“让开!”
南唐军卒一齐扑上,刀枪交织,火光照得一片雪亮。冯茂的身影在众人之间穿梭翻滚,棒影如风、如电。可敌军势众,刀枪如林,他每挥一下,都险些被逼入绝境。
硬闯,闯不出去!
他心念一转,忽然瞥见一名偏将举枪疾刺。冯茂立刻收棒让身,身体一矮,顺势双手紧抓枪杆。
偏将大惊,以为他要夺枪,猛地往回一带。冯茂反借那股力量,脚下发劲,整个人如飞石一般,被带向人群之外。
“嗖——!”
他腾空而起,落地时一个翻滚,顺势逃出重围。那偏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他——他飞出去了!”
还未等他追,老道于洪从人群后飘步而至,冷冷一笑。
“不用追。”他声音阴冷,“孙猴子再跳,也跳不出如来掌心。看我取他狗命。”
话音未落,于洪左手一摆,右肘一抬,衣袖里“嘎巴”一声脆响。
一道寒光破空而出——五毒梅花针!
那几枚银光细如蚊翅,疾如流星,直奔冯茂后心。
冯茂听见风声异动,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滚地,一声轻呼:“啊——!”身体贴地一滑,五枚银针从他背上擦过,插入土中,冷光一闪即灭。
他冷汗直流。
好险!若再迟半息,性命已无。
不敢多想,立刻拐进旁边帐篷后,伏在阴影中屏气不动。
于洪自信暗器无虚发,见针出必死,冷笑一声:“哼,小鬼,命休矣!”
他抚须自得,不料冯茂早已趁黑疾奔。
——他要追上史彦超与曹翰。
那两个老将虽逃出营门,但追兵必至。冯茂心中火烧火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狂奔。夜风从他耳畔掠过,吹动他额头的血痕,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
远处,突地传来“嘟——嘟——嘟——”的牛角号。
那声音刺破长空,响彻营野。
刹那间,南唐军营如被惊醒的巨兽,四处乱动。士卒纷纷起身披甲,手执兵刃,乱作一团。号声连连,喊声、马嘶、盔甲碰撞,交织成一片铁色的混沌。
营北门前,史彦超与曹翰正策马狂奔。两人身披马夫的号坎,帽檐压低。昏暗中虽有人怀疑,却不敢贸然拦截。眼看就要冲出营门,忽闻守门将一声令下:“乱箭齐发!”
弓弦齐鸣,雕翎箭如暴雨倾泻而下。两人翻身勒马,抢夺倒地唐兵的长枪,挥舞拨打。
“叮叮当当”,火星乱溅,几枝箭擦身而过。曹翰的肩头被射破,鲜血浸湿了衣襟。
“快走!”史彦超怒喝。
可围兵越来越多,喊声震天:“拿奸细!别放走姓史的,抓住姓曹的!”
营地乱作一团,火光摇曳,人影如潮。
这时,冯茂赶到了。看着北门火光映天,箭雨乱飞,他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这样下去,二位老将必死无疑。
他猛地想起临行前军师苗从善的叮嘱:
——“若营中救人不成,便以火为号。张光远、罗延西带五百骑伏于城外,见火便杀,里应外合。”
对!放火!
冯茂立刻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一间伙房上。那是石砌的灶屋,屋顶盖着厚厚的麦秸,檐下挂着一盏油灯。
他蹿了进去,黑暗中锅台上堆着半盆牛油,旁边一坛黑油。空气中油腻气浓烈刺鼻。
冯茂来不及多想,抱起油坛子,冲出屋外,将黑油一股脑倒在堆放的草垛上。又提起牛油,往草棚顶上泼去。
手中的灯笼“啪”地一掷,灯罩碎裂,火舌舔上草垛。
“噗——”
火苗跳起,如同一条金蛇蜿蜒上爬,瞬间攀上麦秸。
他又拾起那盏灯,往另一边草堆掷去。火星溅开,油草相燃。
顷刻间,火借风势,烈焰如墙。
风声呼啸,火光映红半个营地。
“起火啦!”
“救火!”
“提水来——快!”
唐兵乱成一团,端桶提水的、拖马拽帆的,四处冲撞。冯茂趁乱抄起双棒,守在草垛旁,凡是来救火的,就被他迎头打翻。火势越烧越旺,热浪滚滚,映得夜空一片赤红。
当火焰爬上房顶,燃到三丈高时,整座营地彻底失控。
马嘶声、尖叫声、金属撞击声混作一片,火光映得人脸狰狞可怖。
远处的寿州城头,也看见了这片通天的红光。
夜色将晓,寒气如刀。寿州北原的风卷着沙砾,吹得人睁不开眼。漫天的火光映红云层,照亮了半个天幕。那火正是南唐大营——冯茂放出的信号。
守在城外的两名大将张光远与罗延西,已经等了一整夜。天色已近四更,风越吹越冷,二人仍勒着马立在荒野上,目光紧盯远方。
张光远眉头紧锁:“再无动静,只怕冯茂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