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惹是生非

那一夜,京城风雨交加。高君保跪在堂前,望着母亲泣不成声。母亲病重在床,声声叮嘱:“保儿,为人要忠义,但也要谨慎。莫要轻涉军机,身家性命可不是儿戏,免惹祸端。”

然而他早已下了决心。皇舅危难在前,自己若畏缩不前,如何对得起皇亲国戚的父兄门第?他毅然私逃出京,夜色中只留下一封亲笔家书,言明“为报君恩,不顾生死”,便策马南下,奔赴寿州。

一路长途跋涉,秋雨连绵。

到得中原境内,云破日出,山川如洗。马蹄踏过湿滑的青石,水花四溅,映出他眼底的倔强与孤勇。

行至蒙城县地界时,天色渐晴。前方远远耸立着一座青翠山峰,山形若双锁相扣,峰峦叠嶂,雾气萦绕,云蒸霞蔚。当地人称它为双锁山。

此山千年前巍峨险峻,林深草密,猿啼鹤唳,入夜尤显神秘。山脚下百姓传言:山中住着一位“女寨主”,武艺绝伦,美貌无双,却性情刚烈、行事怪异。君保本不信这类传闻,却恰逢一间小酒馆,酒香诱人,便拴马入内歇脚。

谁知几杯下肚,偏遇几个好事的酒客谈笑,说起那位刘小姐如何在山上立牌招夫,比武择婿。有人笑道:“她不服天下男儿,只等谁能赢她一场,就嫁给谁!”

一句戏言,惹起高君保心头怒火。

他本就因救驾之事心绪未平,又被酒意冲昏理智,猛地拍案而起。木桌“轰”的一声陷进地面半尺,杯盘尽碎,满堂皆惊。

“荒唐女子,敢如此辱男儿!我倒要上山看看,这女贼能耐几何!”

他拂袖而去,众人目瞪口呆。

出了酒馆,风卷残云,雨后初晴。天光如洗,远山滴翠。高君保勒马仰望,只见双锁山层峦叠嶂,松涛翻滚,山花点点,泉流潺潺,宛若一座天然堡垒。他心头战意渐起,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女子,敢立这等招夫牌!”

山路蜿蜒,石径湿滑。行至半山腰,果见路旁一块白木牌,高八尺,红字鲜明:“招夫牌”。

下面一行小字笔力遒劲:“我乃双锁山丹凤岭刘家庄刘金定,自幼习文练武,年方二九。愿择良人,以武定情。凡有才有德,胜我者,愿以身相许。”

君保冷哼一声,手中银装锏一抖,寒光闪烁。

“笑话!不顾礼教,败坏名节,倒也称得上奇女子今日我便替天下人教训教训你!”

“啪嚓!”

锏落木碎,木牌应声折断,碎屑纷飞。

他正要上马离去,忽听林中怒喝:“砸牌的野小子,有种别走!”

四名喽兵提刀而出,喝声震耳。

而就在这片山林背后,另一段命运的故事,早已埋藏多年。

双锁山的主人,正是当年北汉名将花刀令公刘大奈。

他曾统军镇守天井关,刀法惊世。然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中,被周将高怀德一锏击中,抱鞍吐血,惨败收场。羞愧难当,弃官归里,携妻张氏与子女隐居双锁山下,自此绝迹江湖。

刘大奈一生豪侠,教子女亦以忠义为先。长子刘龙性好读书,不喜刀枪;次子刘虎性刚勇猛,却少文理。唯独幼女刘金定,天赋异禀,悟性极高。

她四岁识字,六岁习武,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父母疼她如命。恰逢一日,一位白衣道姑路过刘家庄,此人正是道门中名震天下的梨山圣母。她见金定骨格清奇,言谈稳重,气度非常,便断言:“此女若得善教,必成武林之凤。”

刘大奈感其诚意,将女儿拜入门下。自此,刘金定随师修行九年,日练夜悟,刀枪剑戟样样精熟,轻功凌厉如燕,心性更练得坚韧冷静。她学医懂药,救人无数,又习阵法权谋,可文可武,可柔可刚。

十七岁那年,梨山圣母命她下山归家,嘱咐道:“金定,你才貌双全,日后择婿,必先择心。切勿为势为利。”

刘金定重返山寨,与父母团聚。她常为父助阵操练,也为百姓治病疗伤,声名远扬。人们传她“貌比仙姬,武压群雄”,纷纷上山求亲:有富商之子、举人之侄、官宦之后,络绎不绝。

她却心如寒玉,皆不从。

“我不嫁权贵,不慕富豪。若有真英雄,能以文武并胜我者,方可谈婚论嫁。”

刘大奈虽觉女儿心高,却也明白她志在择良配,便一笑应允。

双锁山山势环环相扣,林木森然,峰峦叠翠。山中百姓称之为义寨,不是因为这里藏匪,而是因为这里的寨主行事公道。

刘大奈,人称“公道大王”,生性耿直,曾为北汉旧将。昔年战败天井关,被迫归隐,自此占山立寨,不掠不抢,只为护一方平安。

山上五百余人,开山采石,种树造林,放牧养蚕。所得钱粮,养喽兵、养家眷。寨中虽不富,却安稳。

遇灾荒,刘大奈下山赈粮;有贼寇劫掠,他带兵护村。久而久之,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与他暗通消息,明面上是“官匪殊途”,暗里却互相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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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座山竟成了官与民之间的缓冲地,亦成了百姓心中的避风港。

刘金定便生在这山上。她继承了父亲的公义与侠气,又兼师门之艺,文武双全,名扬远近。于是,一块“招夫牌”立在山下,引得天下人竞相而来。

三月间,山脚下车马如织。那些自称文士的纨袴子弟、街头卖艺的武生、行脚江湖的浪荡郎,全都挤在山口,争相求见。有人想比武赢美人,也有人只是想登山看她一眼。

可惜,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若口出轻薄,便被削掉半只耳;若动了歪念,便被刀背拍飞下山。

一时间,双锁山成了江湖笑谈有人来登山求亲,也有人来登山找打。

久而久之,刘金定心生厌倦。

她立在山巅眺望远山,神情淡淡。春风吹起她的发丝,眼底的光却冷静得几乎有些孤寂。

“原以为立牌招夫,是为择良缘,结果却引来一群轻薄浪子。正人君子不肯来,歪门邪道倒蜂拥而至。哼这世道,倒也有趣。”

她轻叹一声,抚刀道:“好人太少,坏人太多。算了,若真无良配,便不嫁罢。与其落入尘网,不如学师尊那样,在山中修真养性,守得一方清静,也好过招惹尘缘。”

她话音未落,山下忽然锣声急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喽兵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单膝跪地,大声道:“启禀小姐山下来了个野小子,把您的招夫牌砸得粉碎,还口出不逊!”

刘金定倏地站起,椅脚擦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眼神如刀,冷冷问道:“他……说了什么?”

喽兵缩了缩脖子,犹豫道:“小姐,那话太难听,我怕说了您生气。”

“我命你说!”

喽兵吞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答:“他说,小姐您……伤风败俗,给天下女人丢脸,还骂您是女贼,母兔子精。”

“什么?!”

那一刻,大厅之内的空气像被冰封。

刘金定只觉胸口一窒,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气血翻腾。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连声音都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低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她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桌案上。案几震裂,茶盏摔碎,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打在地面上,化作一缕缕白气。

“丫鬟!”

“在!”

“备马,抬刀!”

“是!”

片刻后,寨外锣声如雷。两百名喽兵整装列阵,旌旗翻飞。刘金定披上银甲,凤目含霜,唇角紧抿。盔缨随风猎猎,银色铠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翻身上马,喝道:“开山口!”

锣声震山,白马长嘶,马蹄踏起一阵山尘。喽兵随后奔涌而下,声势如潮。

山口风光初晴,雨后天青。阳光透过云缝洒在她的甲胄上,耀眼如电。

她一勒缰,清声问:“是哪个狂徒撒野?”

三个喽兵连忙上前,弯腰指着前方那人:“小姐,就是他!”

刘金定抬手,止住喽兵。她将绣绒大刀背在身后,右手轻轻拨开鬓边的雉鸡翎,目光冷冷扫向那名青年。

那人正立在山口之下,身姿笔挺,眉若削刀,眼似星辰。阳光洒在他面上,照出一层坚毅的光。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气宇轩昂。宝蓝短靠衬出身形矫健,腰间丝鸾带随风微摆。明明一身少年英气,却透出几分不容侵犯的孤傲。

刘金定看得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山下来的是些不学无术的轻浮浪子,却没料到来人竟是这般人物。

心头怒火,顿时消了一半。

“有意思,”她暗想,“外柔内刚,神态镇定,周身气息收敛,倒不像凡夫俗子……但砸了我的牌,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她收回思绪,双目一凛,声音清亮而寒冷:“吹哪来的狂徒,敢在双锁山下撒野,砸了招夫牌!报上名来受死!”

山风猎猎,云气翻腾。

高君保策马立在山口,酒意尚未散尽,胸口那股热气直往上冲。年轻人火气旺,偏又被这几天的闷气逼着,方才在酒店喝了两壶酒,本就心中不忿如今被人当场围住,越发不肯服软。

他瞧眼前阵势,喽兵排得整齐,号坎分明,刀枪闪亮,显然是精心操练过的队伍。一个山寨能把兵操到这等模样,主将绝非寻常之辈。

再往中间看,只见四名丫鬟分立两厢,皆着甲持刀,英姿飒爽。而她那名骑在桃红马上、银盔红甲、手提大刀的女将竟在阳光下如火焰一般耀眼。

高君保本不想多看,可这一眼,便收不回去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是闺阁中的温婉秀女,而是一位真正的女英雄。她盔上雉翎随风轻摆,额前宝饰闪动;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翘,唇若点朱,神情英武中带着一抹傲气。阳光映在她的铠甲上,像烈火跳动,晃得他心头发烫。

胸口“咚咚”乱跳,好似藏着一只小兔子,越扑越快。

他又羞又慌,偷偷用眼角去瞧,却又不敢正视。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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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君保堂堂少王爷,怎的被一个占山女贼看得心慌?

他强压心头,脸上却发烫。看着那女将的红甲、刀光、战马、凤眼,只觉目眩神摇,心底的那一点酒意,也被彻底点燃。

“这女子……竟真有几分天仙气象。”他暗想,“若非落草为寇,怕也不在寻常人之下。”

他一边佩服,一边又后悔。后悔自己喝了酒、闹脾气,非要砸人家招夫牌如今反惹出这场祸端。可转念一想,又是年轻气盛:“我堂堂王家子弟,岂能被个山寨女子唬住?她不过是个占山的女贼罢了,我怕她作甚?”

想到此处,他背脊一挺,傲气重新爬上心头。

他把枪往前一横,声音冷厉:“吹!对面的女贼,你可是刘金定?”

刘金定眯起眼,声音清亮如刀:“不错,正是本姑娘。”

高君保冷笑一声,语带不屑:“呸!刘金定你也配称姑娘?做女子该知三从四德、三贞九烈。你立什么招夫牌?伤风败俗,丢尽女儿脸面!今日少爷砸你这牌,也算替天下女人挽回点脸面。你该跪下谢恩,回家思过!若不识好歹,我便抄你山寨、端你贼窝!”

话音如雷,震得山口鸟雀皆惊。

刘金定被骂得满脸铁青,手中大刀几乎脱手。她冷笑:“好个伪君子!你口口声声说我败俗,可世间男婚女嫁,本就平等。男子可娶妻,女子便不能择夫?你们立婚书叫正礼,我立招夫牌就成了丢脸?说穿了是你们男人虚伪自大,不容女子有主见罢了!”

她的声音愈发冷峻,刀锋轻颤,带出一缕寒光。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双锁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却砸我招夫牌、辱我名节!你若今日不伏首赔礼,便是欺我双锁山无人!”

高君保被她一番反驳激得脸红脖子粗,怒火再起:“丫头,你敢跟你家少爷顶嘴?我今日就教训教训你这无礼女子,看你还敢不敢放肆!”

话音未落,他一抖缰,马身前跃,银枪脱鞘。枪尖闪烁冷光,风声如虎啸,一枪直奔刘金定面门刺去!

刘金定反手拨缰,战马向旁一跃,枪锋掠过她鬓边,带起几缕碎发。她回身一瞥,眼中光芒一闪,竟未立刻还招。

她心中微乱。怒气与好奇纠缠在一起

这人虽言语无礼,却枪势沉稳,力透腕骨;更难得的是,他虽狂傲,却全凭真本事。

“此人虽来者不善,却是百人中难得的勇者。”她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