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祸不单行

“元帅!元帅!”有人冲上前去,有人跪地探查,有人大声呼喊。

林文善呆坐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他伸手摸摸胸口,又摸摸头顶,毫发无伤。

“我……我没中箭?”他喃喃自语,满脸疑惑。

“元帅!”一个马童惊呼,指向一旁。

林文善转头,只见自己的青鬃战马倒在地上,左眼被雕翎深深钉入,鲜血从眼窝汩汩而出,流满地面。那匹马前蹄僵硬,后腿抽搐,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鸣,继而彻底倒下。

他愣住了。

原来刘金定那一箭,并非射人,而是射马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风吹过,沙尘卷动。刘金定的声音清冷,透着淡淡的讥讽:“林元帅,你的马没了,阵也该散了。”

她一拉缰,红马嘶鸣,风卷战袍,转瞬便没入茫茫尘烟。

林文善脸色铁青,羞恨交加。他浑身发抖,猛地怒吼:“看什么!追!给我抓住刘金定!”

众将仓皇应命,可那抹红影早已消失无踪。

刘金定一路狂奔,风声如刀。她的脸上满是血尘,双臂酸痛,心口闷得几乎要裂开。她知道自己赢得漂亮,却也明白此胜得之不易。

她心中暗叹:林文善箭法奇绝,若硬拼一箭,反成必死。不如乱他心神,以智破之。她故意催马乱转,让他心神不稳,虚实难辨;等他防线混乱,再一箭击中战马。林文善失坐,军心自乱。

可如今,她无暇得意。天色渐亮,战烟四起,她四处寻找高君保的身影。

“君保!君保!”她声嘶力竭。

无人应答。她心中一紧,手上的弓弦几乎被握断。不能再拖了,再迟一步,父亲必误以为我战死,双锁山将倾巢而出,那就全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催马冲出南营,往外疾驰。

与此同时,西营外。

夜色残破,血与灰混在泥里,空气中带着火药味。高君保伏在白龙驹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那匹马早被惊吓疯了,眼中血丝暴起,四蹄狂奔,根本不受控。

“稳住,白龙!快停下!”高君保死死抱住马颈,额头撞得生疼。

战马穿营而过,敌兵怒吼,刀枪如林。白龙驹身上连中数刀,鲜血喷洒,仍拼死往前冲。它嘶鸣着跃出栅栏,逃入黑夜。

跑出十多里,白龙驹的步伐渐乱,喘息沉重。高君保心知不妙,赶忙跳下马,牵着缰绳艰难前行。

“再走一点……就到了。”

他走进一片荒洼,泥泞没膝,月光照着前方的一道旧土岗。那是宋军早年设下的障碍,如今杂草丛生。

高君保想让战马歇一会儿,刚伸手去解鞍,白龙驹却突然四蹄一软,“扑通”倒地。

“白龙!”他扑上前,抱住马头。

白龙驹全身是血,嘴里吐着白沫,眼中失神。它挣扎着,蹄子在地上乱刨。

“从我会骑马那天起,就是你陪着我……”高君保声音哽咽,手抚着马颈,泪水打湿了尘土,“你替我冲阵,替我挡枪,今日却为我活活累死我对不起你。”

他趴在马尸上哭了许久,直到晨风吹干泪痕,才缓缓起身。

他脱下盔甲,包好背在身后,提着长枪,独自踏上前往寿州的路。

他没有马,只能走。泥泞、碎石、血迹、尸体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走到寿州西门的护城河畔,天光微亮,河面反着冷光。

他高声呼喊:“守城的快传信!就说高元帅之子、高君保在此,请速开城!”

声音震荡在城墙间,久久不散。

城头守将张光远闻声,探头远望,只见河对岸一人,满身血尘,衣甲破裂,提枪而立,面容虽陌生,却有几分英气。

他不敢自作主张,立即派人飞奔帅府。

赵匡胤听闻此言,整个人怔住,随即快步而起,披衣直奔西城。

风卷披帛,他登上城头,望向对岸。河雾弥漫,那人笔直而立,枪尖反着晨光。

赵匡胤高声问:“对面何人?朕在此!”

那少年抬头,眼中含泪,大声回道:“皇舅!孩儿是高君保!”

赵匡胤心头一震,仍不放心,追问道:“你母亲是谁?”

“赵美容!”

“你父是谁?”

“高怀德!”

“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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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亮!婶母李秀英!”

少年声音洪亮,带着沙哑的疲惫,却字字铿锵:“孩儿十六岁,属小龙,五月初五子时生,从汴梁奉旨来援,马已累死,步行至此!”

“汝南王郑印奉命回朝搬兵,言皇舅赵匡胤被困寿州数年,粮尽援绝。我二皇舅得知后,悲愤交加,立刻四方调兵。如今陶三春王妃统军为元帅,我娘为先锋,我婶为副先锋,三路大军已于途中,我先行一步赶来报信皇舅,你还不认得我吗?快叫我二叔高怀亮来,他一定能认出我!”

那声音里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切与信任,像是惊雷劈入赵匡胤心头,他猛地一颤,忽觉眼眶发热:“是君保,是我外甥君保来了!”他失声喊出,旋即转身下楼,亲自带人奔至城门。铁门隆隆开启,城中将士皆不知发生何事,直到那少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赵匡胤一把将他抱住:“君保,可想死朕了!七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高君保眼眶泛红,却强自挺直脊背:“皇舅,我娘她们也快到了,救兵就在路上!”赵匡胤又惊又喜,亲手将他迎入帅府。

君保入堂,面向群臣逐一施礼,众人见这少年满脸风尘,却气宇轩昂,皆喜出望外。别离七载,孤城之中谁无亲眷牵挂?一时间,大殿上如沸腾开锅,众人围住君保,七嘴八舌地询问京城消息。高君保一一作答:“诸位大人放心,京中安稳,家人皆好,唯有日日挂念你们。”话语虽简,却句句入心,令人动容。

君保正说着,忽觉心中一紧,环顾四周,却不见高怀亮,连忙问道:“皇舅,我爹被俘,我叔还在城中,为何未见他出来相迎?”

赵匡胤面色一沉,叹息道:“他身中重伤,卧床不起。”话未说尽,君保已起身:“我要去看他。”

赵匡胤当即命乐元福、马全义引路。穿过中堂,行至后宅,只见一处幽静小院,院门半掩,草木寥落,屋内透出沉沉药香。

高君保迈步入内,只见床榻之上,高怀亮面如死灰,双唇开裂,眉心紧蹙,昏睡不醒,胸膛微微起伏。昔日那个将他搂在怀里讲故事、教他舞枪弄棒的叔叔,如今竟衰弱成这般模样。君保只觉鼻酸心碎,跪地而行,如幼时喝奶那般爬到榻前,泪流满面,哽咽道:

“二叔,快醒醒,是我,小君保来了您不是总说想我吗?我来看您啦……”

高怀亮睫毛微动,慢慢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他凝视着君保那张稚气未脱却带英气的面孔,仿佛在梦中。他沙哑着嗓子道:“君保……真的是你?我这是……回京了吗?”

君保一手握着叔叔的手,一手轻抚他额头:“没回京,我们还在寿州,但我真来了,娘亲、婶婶都在路上,救兵就到!”说罢,他将叔叔的食指轻轻含在口中一咬:“疼不疼?”

高怀亮微微一笑:“疼,真的疼。”眼中已然泪光潋滟,挣扎着要坐起。君保赶紧搀扶住他:“叔叔别动,我看您一眼就好。您一高兴,病自然就好得快。”

高怀亮缓缓点头:“你娘……可还好?”

“娘一切安好,她与婶母即将抵达。婶婶还说,专程要来照顾您。”

一旁的郎中见高怀亮气息微弱,赶忙劝道:“将军不宜多言,少爷你让他歇息一会吧。”

高君保心疼地点头:“二叔,我晚上再来看您。”说罢,轻轻拉上薄被,满怀不舍地退出了病房。

回到前堂,赵匡胤与军中妇将仍在等候,见君保归来,急问京中形势。君保将郑印回朝搬兵、各路大军集结的情形又讲了一遍。

赵匡胤追问:“你娘亲何时动身?陶王妃行至何处?”

高君保挠了挠头:“这个……我不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谁都没说。只想着你们困在寿州,怕一日拖延多一分危险,我就……就直接上路了。”

赵匡胤听罢勃然大怒:“你这小子!你娘亲得知你私自离京,该多么焦急!身为王子,怎可如此任性?万一路上出了事,你叫我如何面对她?”

高君保跪在赵匡胤面前,眼中既有倔强也有乞求:“舅舅,我娘说我年纪小,不让我来,可我都十六了,不能再当小孩子。国家危难之际,岂能袖手旁观?我偷着出了城,就是想冲杀前敌,效一份心力。就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偷跑了。”

赵匡胤望着眼前这个外甥,心头一阵复杂。他虽年少,面容俊朗,却也透出几分少年人难掩的热血冲动。这话说得乖巧,叫人怎么生气?正欲开口训斥,帅帐外忽传来急报:“禀元帅,南门外敌营杀声震天,整夜未歇。巡逻兵探得,有人自敌营纵横突阵,力杀四门,闯了一夜,至今不知是何人!”

赵匡胤一愣,猛地想起昨夜确有两股人马闯阵,高君保已安然归来,那另一人是谁?还未开口,高君保面色骤变,脑中如被雷击:刘金定!她还困在敌阵中!

那一瞬间,他额上冷汗直冒。昨夜战马被斩,自己心乱如麻;进了城后,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把为他冲阵陷阵、以命相救的刘金定抛诸脑后。他心口一紧,浑身像被针刺般难受,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与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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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望着他:“君保,你可知还有谁闯了敌营?”

高君保嘴角微动,却迟迟未语。心中一连串思绪翻腾:若说出是刘金定,便是当众承认男女私情,不合礼教;更兼军纪森严,临阵招亲者斩!自己初来军中,若是言出,舅舅定然无法袒护,岂不是坏了大局、坏了金定的清誉?

他眼珠一转,急中生智:“舅舅,昨夜厮杀太急,孩儿杀得眼花耳鸣,不知身后还有何人,只望城头一观,若认得人,放他进来便是。”

赵匡胤点头不语,心中已有揣测。他望着这个俊俏的外甥,再联想到女将闯营,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却也清楚军中军纪不可破,心中权衡再三,终究没有再问。

高君保与张光远登上南城头。此刻天边泛出鱼肚白,晨曦渐起,霞光洒落在远处残破的营垒之间。远方杀声隐约传来,如波浪般断断续续,红尘卷地,旌旗半落。

他踮起脚,望着那混乱不堪的敌营,心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刘金定啊,你昨夜独闯重围,为我浴血奋战;而我,却在这城中饮酒、受宠,忘了你在敌营独自厮杀,命悬一线。他羞愧得几乎想跪下祈天:“老天保佑她平安脱险,若她能归山,哪怕我高君保跪在双锁山前,负荆请罪,也愿!”

目光久久不舍离去,直至远方杀声渐息,他才黯然随张光远下了城头。

营中众将洗漱毕,设宴接风。酒席间热闹非凡,文武议论纷纷,皆谈昨夜那神秘一人力杀四门,究竟是何等猛将?

罗延西一拍脑门:“我记起来了!昨日我在东城头,曾见一女将冲阵杀来,自报姓名似是刘……刘金什么的,说要找高贤侄。当时我不识贤侄大名,便说无此人,她就走了,还说自己是占山的,我也没放在心上。高贤侄,你可认得?”

“哦……不认识。”高君保强作镇定,声音微颤。

赵匡胤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数。御外甥模样出众,若在外边惹出风流之事,也不奇怪。当年其叔高怀德也是临阵招亲,莫非这回也一脉相承?若军中人人招亲娶妻,将士心散,何谈破敌?

他端起酒杯,淡淡道:“世间奇人奇事多的是,不问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