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分道扬镳

厅堂内气氛一时凝重下来。窗外秋阳初升,光线透过雕花窗格洒落室内,照在白莲圣母不染纤尘的道袍上,映得她仿佛一尊雕像,威而不怒。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错,艾德宽已被贬为庶民,逐出金陵,隐居涂山;黄琴娘那位宫中着名的乐师,也已含恨殒命。这些事,你可知晓?”

肖升一震,低声答道:“老夫所知有限,不知他们为何获罪?”

圣母摇摇头,语气缓慢,却带着刺骨寒意:“说来话长。李煜自登基以来,不理朝政,只贪恋声色犬马,日日流连后宫,与嫔妃玩乐不休,又与文士词人沉溺诗酒之间。近来,他更痴迷于一名歌妓,名叫窄娘。”

她抬眸望向肖升,眼神如炬:“那女子原是金陵秦楼楚馆中人,生得花容月貌、肤若凝脂,歌声尤美,音律双绝,善舞善笑。李煜见她一眼,便如醉如痴,竟不顾宫规,将她迎入内院宠幸。”

肖升听到此处,已觉不妙,额头汗珠微现。

圣母继续道:“为博宠爱,那窄娘竟缠足自残,使脚变形如菱,李煜大喜,命工匠铸百叶金莲,铺碧玉荷叶,令她于上轻舞起舞。他日日沉醉其中,不问政事,还命人修建清凉山避暑宫,供此女起舞取乐。”

她语气一顿,忽然寒意骤升:“而百姓却苦不堪言,田赋加重,徭役不断,民不聊生。此时宋军压境,李煜却数十日不上朝,犹在行宫嬉戏作诗。”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击得肖升心神不宁,连连变色。

“潘佑、李平等忠臣入宫劝谏,希望李煜收心励政,以救国祚,反被诬陷结党营私,当夜满门抄斩。黄琴娘目睹国家危亡,又劝圣上戒色修德,结果也被下令处死她宁死不屈,自跳行宫凉亭,投江而亡,尸骨无存。”

一阵风吹开窗棂,吹动案上茶盏的盖子,发出轻微声响。肖升手捏茶盏,指节发白,脑中一时翻江倒海。

“至于艾德宽大人,他进言主和,希望归降大宋,避免南唐灭国,也被李煜怒斥,革职流放。”圣母语气沉静,却如铁锤重击人心,“前月我去涂山祭拜禹王庙,偶遇艾夫人。他认出我身份,亲笔写信托我转交于你,说你一生忠直,盼你能早作决断,莫误一家性命。”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于肖升。

肖升双手接过,展开信纸,那熟悉笔迹跃然纸上,读到中段,只觉心头百感交集,五内俱焚。

他抬起头,语气低沉:“圣母所言,句句如雷。老夫曾以为自己尽忠尽职,岂料竟成昏君之鹰犬!若非此信提醒,只怕此生都要枉死沙场、冤屈九泉。”

他顿了顿,脸色愈加沉重:“只是我身为南唐大将,帅印在握,岂能轻弃?若真要脱身,谈何容易?”

圣母双手交叠于膝,淡淡说道:“南唐国祚已尽。你若执迷不悟,不过是陪葬之人。何不识时务而择明主?赵匡胤如今登基称帝,明察秋毫,减赋宽政,百姓拥戴。宋朝必定取代南唐,此乃天命所归。”

肖升轻轻摇头:“我身为旧臣,岂能背国?忠臣不事二主,岂能临危倒戈?”

圣母却冷静反驳:“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你真忠于江山社稷,便应扶明主、安百姓,而非替一昏君卖命至死。”

这番话直击心灵,肖升默然不语,沉思良久。厅中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窗外鸟鸣不时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道:“即便我愿投宋,又有何凭何信?无人引荐,只怕反被视作奸细。”

圣母含笑点头:“贫道早有安排。昨日我已在北郊察看,恰见宋将郑印与令爱交战。此子年少英勇,忠厚正直,枪法奇绝,是我近年少见之英才。若能与令爱结亲,将来你们归宋之事,便有了内应与保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言一出,肖引凤顿时满脸羞红,低下头去,竟不敢抬眼。

肖升却动了心思。他暗想:此举果真两全,既能保全家性命,又成一段佳话。郑印少年英雄,不失为良婿;女儿年华正好,能配英杰,实为幸事。

他转头问道:“凤儿,你师父为你谋划良缘,你意下如何?”

肖引凤脸红到耳根,张口却一时难语。

她心中纷乱。昨夜她亲手擒下郁文一家,今日却要倒戈归宋,还要嫁给对方将领,这让她如何开口?更何况,昨日还与郁生香唇枪舌剑,骂对方贱人、说她攀附宋军,如今自己也……

她咬唇沉默,眼神复杂。

圣母见状,轻声问道:“徒儿,还有何难处?”

肖引凤咬了咬唇,轻声说:“师父,儿女之事,向来听命父母师长。但昨夜我抓了郁家人,如今要投宋,怕他们怀恨不容。郁生香那口毒舌,我怕她会当众羞辱我。”

圣母点点头:“这确是难处。但此事也不难。你父可亲自去见郁文一家,坦言归宋之意。只要真心,世上无难事。”

院外阳光明媚,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帅府高墙之内,映得青砖如洗,院中一片肃静,连风都仿佛止步。天色虽明,却无半点暖意,阳光在高空刺眼,地面却清冷如霜,映着堂内檀木窗棂上的一丝丝尘光,斑驳而冷清。

堂中空气沉重。肖升坐在主位之上,神色凝重,双眉紧蹙,指节轻扣扶手,心中翻涌不已。他虽披甲挂剑,却觉肩头千钧重负,像压着整座扬子关。眼前虽无敌军压境,心头却似刀兵交错,进退维谷,不知路在何方。

这时,肖引凤款步上前,轻声说:“徒儿遵命!但是……那……”她声音低若蚊蚋,脸上却早已霞飞双颊,低头不敢直视师父,只见她娥眉微蹙,香腮泛红,如春水漾漾波动不已,“师父……郑将军……他还未应亲,徒儿……徒儿如何自处?”

白莲道姑闻言,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慈爱与了然,语气温和而坚定:“徒儿放心,那郑印乃希夷老祖门下,忠厚仁义,侠骨柔肠,绝非轻薄之人。他心中明理,断不会让你难堪。”

引凤红着脸低声道:“那……不如请师父代为前去提亲?”

道姑轻轻摇头:“贫道虽是你师父,终究是出家之人,怎可越俎代庖做媒说亲?你父若能献出扬子关,放了郑印他们,亲事自然水到渠成。可让郁文从中提亲,他与郑印、曹金山相熟,此事由他出面最为妥当。你父女若真能归宋,不但立下大功,免刀兵之祸,黎民免死,军卒安稳,也算为苍生积下一笔大大的功德。”

肖升沉吟半晌,忧声问道:“只是……我担心花庆祥未必肯降。”

引凤目光一凝,语气坚决:“爹爹,人各有志。他若能听劝自然最好;若不听,就是敌国将帅,刀兵之下,唯有生死一决!”

白莲圣母见此,心知时机已到,起身整了整道袍,淡然说道:“贫道尘缘未尽,此行使命已成,当辞归山林。”

肖升父女连忙起身相送,百般挽留,道姑却不动心:“我乃出家之人,不能久留尘世,此地不是我久居之所。”说完,袍袖轻摆,飘然而去。父女俩送至城外,方才依依惜别。

其实,这场说降之事,白莲圣母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受人所托。其一,是大宋军师苗光义得知赵匡胤困守寿州,心急如焚,亲赴深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动白莲圣母出山;其二,是艾德宽为女婿冯茂、女儿艾银平前程担忧,托人送信恳请道姑前来劝说肖升。如今看来,果然妙计得成,既救了郁文一家性命,又为大宋赢得转机。

可此刻,帅府之中仍有一桩大事悬而未决花庆祥的态度,依旧成疑。

肖引凤沉思片刻,语气凝重地说:“爹爹,咱们不如先请郁文前来,将此事详告于他,请他转告曹金山与郑印。若他们肯接纳我们父女,再行劝说花庆祥;若人家心有疑虑,不愿收留,咱们也不能贸然行事,以免两头落空。”

肖升点头称是:“有理。事未明前,不可惊动他人。等到夜深人静,花庆祥不在之时,再悄悄请郁文来议。”

于是他命人传令:“今日原定斩首六人,暂且押入牢中,明日一早押赴金陵,请万岁裁决。”

命令刚下,花庆祥便匆匆赶来,拱手质问:“肖大哥,为何又改了主意,不斩了?”

肖升神色沉稳,答道:“贤弟,此六人皆非草民百姓,郁文是朝廷命官,郑印乃王室宗亲,曹金山又是侯门之后,皆非我们一纸手令可处。此事必须上奏圣上,由万岁亲裁方可定案。否则,若问罪下来,我与你都承担不起。”

花庆祥面露不悦:“若昨夜死于乱军之中,万岁也未必追责。既落咱们手中,何不就此处决?”

肖升语气坚决:“死于兵乱与私自问斩,性质迥异。贤弟休得多虑,此事我自有分寸。”言罢,拂袖而去。

花庆祥心有不甘,却也无从驳斥,只得冷着脸离开帅府。

小主,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城头鼓声三通,时已三更。

帅府偏堂,灯火微明,肖引凤亲自去牢中提来郁文,解其缚带,引至二堂。堂上,肖升早已沏好茶,备好菜肴,神情郑重地迎上前。

“贤弟受惊了,愚兄特备水酒,为你压惊。”说话间,他亲手斟酒,陪着笑脸,将郁文迎入席间。

引凤亦上前低首致礼:“叔父,侄女一时糊涂,多有得罪,万望恕罪。”

郁文满腹疑团,忍不住问道:“你父女二人……这是唱哪出?”

肖升长叹一声:“贤弟,昨夜之事,是愚兄昏聩。一念之差,几坏大事。今日得白莲圣母点醒,才如梦初醒,悔不当初。今后愿与贤弟同心协力,归顺大宋。”随即将白莲道姑之言原原本本地述说一遍。

末了,他放下酒盏,真诚地说:“愚兄愿献扬子关归宋,只是无门可投,还望贤弟为我牵线搭桥。”

郁文闻言,如释重负,喜不自胜,连连举杯:“元帅此言,真如天降甘霖,万民有救!你肯归宋,大功一件,宋主岂有不纳之理?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说完,又连饮三杯,满脸红光,眉开眼笑。

肖升望着郁文由惊转喜的神色,心头微松,语气一转:“多谢贤弟!不过,还有一事,需你鼎力相助”

郁文手执酒盏,笑道:“十件、八件,全行啊!”

肖升放下酒杯,语气微缓,脸上却带着几分迟疑:“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今年已二九,年岁不小了。这些年,我心里始终惦记她的终身大事。高门不成,低门我也不愿让她屈就。如今她师父对白莲圣母言听计从,眼下又看中郑少王爷,想将我这女儿许配给郑印。这可是我肖家一步攀高附贵的好门路,不知贤弟觉得,此事有无可成之处?”

郁文酒意未散,听到这话却是满头冷汗。他低头思忖,心头直打鼓:郑印是陶王妃所出,早被封进康寿宫,哪怕现在没正式婚配,身世摆在那儿,怕也另有安排。更何况……他脑海浮现出当日狱中之事肖引凤曾用飞爪擒拿郑印,又亲手审讯、鞭打过他。那小子性子烈,这事怕是难忘。若他一口拒婚,这亲事便成了羞辱,肖升面子上也挂不住,后续投宋之举怕也无望。

想到这,郁文眼珠一转,立时权衡出路。他放下酒杯,笑着说道:“老哥哥,亲事讲的是两厢情愿。我看这样吧,我回牢中问问郑印,若他点头,那便皆大欢喜;若他不愿,也好另做打算。我不敢贸然允诺,回话前还请哥哥稍安勿躁。”

肖升点点头,脸色略缓,却仍满是期许:“那就劳烦贤弟一趟。只是事情未定之前,还得委屈你暂时回狱中关押,有什么话,我叫引凤传你,如何?”

“如此安排,再妥当不过。”

二人一饮而尽,酒意未散,情势却如风中纸鸢,摇摆不定。

随后,肖升拍手唤人,命两员副将随同肖引凤“押送”郁文回狱。表面上说是送,实则仍是押。为了掩人耳目,郁文重新缚上手臂,披着囚衣,由副将押着离开帅府。

监牢位于帅府后院,阴湿逼仄,墙角青苔遍布,铁窗冷锈斑斑。郁文被安排与家人共处一室,狱卒们并未为难他,反倒照顾有加谁让他平日待人温和,礼贤下士,狱卒们心里也有数:这位副元帅一家,不知哪天就要人头落地,便成全他团聚之愿。

到了牢门前,肖引凤屏退副将,悄声对郁文道:“叔父,等你与郑印谈好,若成,你就咳嗽三声作暗号,我立即放人。”

“贤侄女,替我打开牢门,我要亲自进去见他们。”

引凤点头。片刻后,一扇铁门吱呀而开,幽暗的牢室内,郑印与曹金山正被反绑柱上,头发被铁环吊着,动弹不得。光线从狭窄天井射入,照在两人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掩不住他们眼中的神采与坚定。

忽听脚步声响,门口黑影一晃,一人踉跄走入。

“谁?”曹金山大声喝问。

“是老夫来了。”那声音低沉却不失气度,正是郁文。

“岳父大人!”曹金山惊喜交加,强撑着身子:“孩儿无能,连累您一家受苦!”

“莫要自责。”郁文走近,声音沉稳,“你做得没错,老夫也不悔。咱们一家人,但求问心无愧。”

郑印也急道:“郁老将军,我实在不忍你白白受难!”

“嘘小声点!”郁文抬手止住他们,环顾四周后低声说:“我来报喜了,大家不必再发愁。机会来了。”

他将肖升欲投宋、引凤欲嫁郑印、需要答允婚事才能献关等细节一一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