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杨继业振臂一呼,“诸将布防,堆石为墙,困兽犹斗,杀他个血流成河!”
山势险峻,居高临下,宋兵凭借地利稳守山顶。杨继业命令道:“少用箭,等敌近了再放。”
不多时,番兵冲至山脚,喊杀声震耳,刀盾如林,黑压压一片扑来。令公高声一喝:“放箭!”
一阵箭雨破空而下,敌军前排顿时人仰马翻,哀嚎四起。辽军换阵再攻,战至半个时辰,箭袋空空,后军急喊:“快拿箭来!”可后方兵卒面露绝望:“没箭了!”
“没有了?”令公眉头一紧,望向山道。全军寂静,只剩喘息声。
忽然,纪雷拔刀而出,大喝:“弟兄们,没箭怕什么?山上有石头!”
宋兵如梦初醒,纷纷抱起乱石,拼命向下抛掷。“砰砰啪啪”响成一片,顿时砸得番兵头破血流,翻滚而下。一时间,仿佛连山也震动起来。
又抵挡了一个时辰,石头也尽数投出。敌军探知虚实,大喝:“他们没箭了!没石头了!冲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山顶一物黑影疾掠而下,“砰”地一声巨响,七八名辽兵被砸飞。那是一口铁锅!
原来是伙头军抬来做饭的大锅,此刻也成了救命兵器。两名老兵将其从山顶抬起,一齐推下,居然砸翻了十来个敌人。他俩看着铁锅“建功”,正大笑不止,忽然两支狼牙箭破空而至,血光乍现,老兵双双倒在山头,笑意未散,眼神却已定格在那轮残月之下。
混战爆发,辽军如潮水般涌上山顶,双方兵刃交错,血肉横飞。纪雷手中长刀被磕飞,他后退几步,拔起一棵树干,将枝叶掰断,当做木棍继续奋战。血染袍甲,他身中数创,终力尽倒地。
昏迷片刻,纪雷强撑着坐起,手探腰间,摸出一个布袋。袋中是一只小酒瓶,幽州出发时带的庆功酒。他本打算等胜利后与弟兄同饮,如今孤身卧于血泊,只剩寒风作伴。
他轻轻揭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喉间一热,他仿佛回到了出征那日的欢笑声中。他低声道:“这酒,敬天……祝他们……冲出重围……”
话音未落,瓶落地碎裂,纪雷伏倒于血地之中,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再未动弹。
山谷间血烟弥漫,风声呜咽如哭。残阳透过密林,洒在遍地尸骸与破碎的盔甲上,闪着暗红的光。两狼山的余火早已熄灭,硝烟与焦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杨家军肚中早已空空,连马血都喝尽了。残余的几十名将士个个面黄肌瘦,手中刀枪都抖不住。刚一混战,不多时便倒下一半。鲜血染透冰雪,战场上再没有喊杀的气力,只有嘶哑的喘息与刀剑撞击的闷响。
杨继业骑在马上,目光如铁。四周皆是厮杀与惨叫,他心中明白这一战,已到绝路。忽见前方百步开外,一名番将高坐马上,手举战刀,正催兵冲锋。令公胸中一震: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他,也许能乱敌阵脚。
他提缰举弓,却因手臂酸软,弓弦迟迟拉不开。那番将战马突冲上前,一刀斩下,砍翻一名宋兵。令公怒火中烧,咬牙鼓劲,一声暴喝,硬是拉满了弓弦“嘎巴!”清脆一声,弓弦断了。
他怔住,心头一寒,仿佛那根弦不只是弓弦,更是命运的线,在此刻被无情折断。
“难道……我真该死在此地?”
他目光黯然,心头一片死寂。
“爹!守不住了,快撤!”杨景策马赶来,声音带着血与沙的嘶哑。
令公猛然惊醒,拔刀转身。山坡上早已尸横遍野,只剩十余名杨家军在苦苦支撑。撤退的号角在空山中凄厉回荡,杨景清点残兵,声音几乎被风吹散:“还剩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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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边后退,一边死战。辽兵紧追不舍,令公怒喝一声,拨马回冲。那一瞬,他浑身仿佛燃起最后的战火,银发飞扬,刀光如电,一口气连斩八员辽将。
鲜血喷在他的盔甲上,战马被乱枪刺中数处,嘶鸣着向前跌去。杨继业的手臂也被砍开两道口子,血流如注,却仍死死不退。
杨景断后掩护,父子二人一路血战,退入深山。追兵的喊声渐远,山风卷起枯叶,一片片飘落在染血的盔甲上。就在两人稍一松气之时,忽听“扑通”一声沉闷响,杨景回头,心中一紧老父的战马忽然前蹄一折,重重摔倒,将令公的腿压在马身之下!
“爹!”杨景翻身下马,满身是血地去扶,拼命将老父拖出马下。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浑身哆嗦,鼻孔里吐着白沫,血流一地。
令公望着它,眼中闪过一丝悲怆。他伸手抚在马鬃上,低声叹道:“宝马呀,老伙伴……你随我征战半生,南北几度生死,如今竟困此山中……也罢,一路走好吧。”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断刀,对杨景说道:“你留在此守口,我去前面看看,看这山中还有没有出路。”
“爹,您骑我的马吧!”杨景焦急。
“不用。”令公摇头,神色如磐,“你在此稳守,别让辽贼趁隙。我老了,该我走这一程。”
他最后回望一眼那匹战马,眼中光芒渐暗,转身独自沿着一条狭窄山径缓缓而行。风穿林梢,枝叶瑟瑟,山路尽头是一片阴翳。
远处传来虎啸与猿啼,枯叶乱飞,寒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的寂寞气息。走着走着,山影间浮出一座残破古庙,梁栋倾塌,蛛网蒙尘,门匾上“苏武庙”三字依稀可辨。
令公驻足良久,推门而入。庙中香灰早冷,苏武神像残破不堪,金泥剥落,面容模糊。杨继业抬头注视那泥像,心头涌起莫名的敬意。
“苏武牧羊,渴饮冰雪,饿吞毡毛,终不屈志。忠烈如你,后人怎敢忘?”
他走到殿外,忽见一旁立着一块残碑,半埋在荒草之中。风过,尘土落去,露出碑上三个大字“李陵碑”。
令公俯身拂去泥土,望着碑文,一行行刻字映入眼中。那是李陵降敌的旧事。
他怔怔地望着,眉头紧锁,低声喃喃:“此等叛将,何以立碑?天理何存?”
山风起,远处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辽兵呐喊震天:“降者免死!投降者封官!捉住杨无敌者,加官进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