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间愣住,随即肃然起身,郑重拱手:“王先生,杨某此前有眼不识,失礼之至!”
王强一笑:“我能为六爷写状纸,已是三生有幸。”
杨景感慨万分:“王兄,你是我杨家的大恩人!”
“六爷切莫言谢!我王强平生最敬忠良,如能助您沉冤得雪,便死亦无憾!”他略一迟疑,又道:“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今日得见六爷,乃是我王强平生之幸。我有一愿若六爷不弃,愿与您结为异姓兄弟,今生同心、来世再见。”
杨景怔了一下,旋即正色起身:“王兄不嫌我杨家遭难,那我又怎可推辞?此情此义,铭刻五内。”
二人便以林中清土为香,插草为香炉,行拜盟之礼:王强为兄,杨景为弟,自此结下金兰之谊。
夜色渐沉,京郊薄雾初起。落日残霞映在枝头,野鸦三两归林,一片幽静寂寥。杨景伪装成商贩模样,身披布衣,形容憔悴,孤身踽踽于林间小道,眉宇紧锁、神情凝重。他从幽州逃亡至此,心头尚缠绕着父亲碰碑殉国、七弟冤死法场的血色记忆,未及消散,便又遇上此生罕见之诡异人物。
那算卦先生自称王强,说话间温和谦逊,举止文雅有度,显非江湖庸俗之辈。更令人惊异的是,此人居然唤出“杨景”本名,言谈之中既无畏惧,亦无恶意,反而一副倾慕钦佩之态,着实让杨景心生疑虑。他暗中揣度:此人不似朝中奸人耳目,然陌路偶遇,识破身份,终究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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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强自言来自山西大同,早年进京时曾远远见过杨景,今日再会于林间,慨叹命运交错,情真意切,主动相助,甚至亲笔为杨景书写状纸,文采斐然、字迹遒劲,一点不像街头摆摊的卜卦之徒。更令人诧异者,是他在言辞中义愤填膺,声讨潘仁美卖国害忠的行径,愤恨之情溢于言表。杨景虽满腹疑云,但王强一片热忱,加之才识不凡,不由心折,遂以诚待之,二人结为异姓兄弟。
可惜杨景不知道,这位自称王强者,实乃辽国重臣龙虎双状元贺黑律。
此人出身契丹名门,熟读孙吴兵法、深谙中原战策。其人文武双全,通晓宋地地理人情。辽国太后肖氏早知此人不凡,曾亲召入宫,言明图谋宋室江山之志。贺黑律侃然应允,言道:“强攻难取,唯有谋取。若得一人卧底宫中,潜移默化,里应外合,则中原可得而不费干戈。”
于是,他乔装易容,化身王强,潜入中原,伺机入朝,暗图大计。怎料刚进京不久,竟于郊外撞见落难的杨景。他早年曾在边境随军,远远见过杨景英姿,此番仔细一瞧,果然是那位“天波杨府”的少将军。
机不可失,他连忙尾随而上,设局试探,果然成功博得信任。
“兄弟,你不可鲁莽入城,如被潘仁美的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贺黑律装作忠言劝导,“不如等天黑了再进,岂不更稳妥?”
杨景点点头,心存感激,与他一番告别,独自寻路进京。
夜色已深,城门开启,行人稀疏。杨景混在人流中,悄然进了汴梁。他漫步街头,四下观望,只觉京城依旧热闹,百姓如常,灯火通明,一派太平。可在这繁华之下,他却如同行尸走肉,一步一怔。
往昔,他身披金甲、坐骑高头,杨家父子八人随父进宫,风光无限。如今,再踏故地,只剩他孤身一人,父亡、兄殁、弟死……几番思量,泪水涌上眼眶。
“去天波府?”他迟疑地望向远方方向,“母亲年迈,若知噩耗,恐当场晕厥,万万不可。”
“告上金殿?若潘贼在侧,娘娘一言,皇上怎会信我片语?”他眉头紧锁,拳头不自觉握紧。
百转千回,心乱如麻。他立在南清宫外,望着巍峨宫门,想见八王求助。可守门兵将却冷眼相待,横刀拦阻:“什么人?哪来的叫花子?再不走便以刺驾之罪论处!”
杨景立在南清宫前,身影在暮色中孤伶伶的。街上行人渐少,城门两侧火把摇曳,映出守卫军士冷漠的脸。他披着一身旧袍,风尘仆仆,腰间空无佩剑,神色疲惫而沉凝。
他望着高高的宫门,心头一阵苦涩涌上喉间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曾几何时,杨家将风头正劲,他出入宫中,令牌一举,文武百官都得避让三分。可如今,一个守门的小校尉便敢冷眼横拦,口气凶狠,把他喝斥得如同街边乞人。
那一刻,杨景心头一紧,一种深切的屈辱像刺一样扎进心里。他喉头发紧,忍不住在心中暗叹:“昔日我杨家纵横沙场、忠义为国,谁曾敢轻慢我半分?如今父兄皆亡,我孤身归京,却连一纸通名都不敢递出真是龙卧沙滩被虾戏,虎落平地遭犬欺。”
他低头片刻,眼神闪烁,随即转身,未再多言一句。
他不是怕死,也不是软弱,只是如今局势太过诡谲,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潘仁美布下的陷阱。若在此时暴露身份,万一有潘党的耳目在此,将他认出,别说告状翻案,恐怕连性命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