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首辆囚车,隔着木栏望去,只见里面关着一人,发如乱草,面容藏于垢泥之下,整个人犹如枯槁之鬼。
“老贼潘仁美!”杨景拧枪咬牙,怒喝道:“你认得我么?老令公、我七弟的命,今日来讨!”
囚车中那人身子一抖,迟疑了一下,忽然高声喊道:“六爷!手下留情,我不是潘仁美!”
杨景一惊,枪头一顿:“你是谁?”
“我叫于标。因拦路打劫打死人命,被判斩刑。昨日深夜,有人把我押入黑屋,说要我替潘仁美发配,三年之后可免死,还给我百两银子安家。我一时糊涂,便答应了……”
杨景闻言,愣住了。他定睛再看,此人果非潘仁美。再验其余囚车,所押四人也并非潘氏之子潘龙、潘虎、潘昭、潘祥,皆是从死牢中挑出的亡命之徒,替潘仁美家顶了罪名。
八姐怒极:“好个老贼潘仁美,连发配都要找人顶替,真是奸滑之极!”
九妹冷笑:“这般做法,他分明早就策划脱身之路。寇准虽然一招妙计,却被他棋先一步避开。”
杨景咬牙切齿,眼中杀意炽盛:“冤有头,债有主!放这几人一马,咱们速速回城,今夜便设法再追此贼!”
几人再去寻找解差问话,那四人早跑得无影无踪。兄妹三人无奈,只得勒马回转,怒火未消,誓要将那奸贼潘仁美亲手擒下,血债血偿!
夜色低垂,寒风卷帘。三人进了东京城,径直回到天波府。灯火昏黄,院中寂寥,唯有无佞楼上,一灯如豆。楼中传来阵阵咳嗽之声,佘老太君已气病卧床,府中沉重如山。
杨景快步上楼,来到老太君床前,屈膝跪地,将昨夜寇准献计、黑松林设伏截杀潘仁美的经过细细道来,说到动情处,目中尽是未尽的恨火:“娘,孩儿现在就要闯潘府,将那老贼亲手擒来,以慰七弟冤魂!”他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杀气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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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强忍病痛,挣扎起身,喝止:“不行!你父亲……已在幽州自刎殉国!你七弟含冤惨死,如今杨家男丁只剩你一人。你若也一去不回,咱这一门忠烈,还拿什么延续香火?叫我这把老骨头,如何去九泉之下向列祖列宗交代?你要是闯了潘府,被他家那些打手、门客困住,就真是挖苗断根、绝后无继了!”她声音虽哑,却带着冷静的锋利,“而且,没有圣旨,你冒然闯太师府,是造反之罪!”
杨景咬牙切齿:“难道这仇就任他不报?我七弟尸骨未寒,孩儿寸心如焚!”老太君却不为所动,压低声音:“报仇要紧,活着更要紧!此事需再与寇天官商议,那人机变百出,总有良策。你急在一时,只会坏事。”杨景神色不甘:“那我便即刻前去。”老太君却摇头:“且慢。白日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须待夜深人静,再做打算。”
终于熬到夜晚。天已沉沉,风拂檐角,寒意更盛。老太君披上玄裘,再度与杨景、八姐、九妹商议片刻。杨景自请前往,被老太君一口拒绝:“你动则伤根,我去便是。”八姐、九妹死活要随行,被老太君喝退,只带了那泼辣爽直、力大无穷的烧火丫头杨排风同行。
夜半,东京街头已静如死水,灯火稀疏。老太君坐上青帷小轿,杨排风执火把随后,两人奔往天官府。到了门前,却见朱红大门灯笼高挂,张灯结彩,好似府中喜事临门。老太君心中疑惑,皱眉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怎这般热闹?”便令家人入内通传,自己带排风在门口候着。
寇准自昨夜献策后心如火烤。黑松林杀机重重,若杨景失手,自己也难辞其咎。他白日照常入朝,却魂不守舍,连章奏都看错几道。八王赵德芳与他心思相通,一早便四下张望,欲借皇帝心情尚好之时为寇准请封。
赵光义今日龙颜大悦。因岳丈得免一死,他心头无碍,处理政务兴致高涨。朝会至晌午方才收笔。八王趁机进奏:“陛下,当初臣曾许诺寇准,若能审清潘杨冤案,便请封其双天官,如今案已昭雪,愿陛下允臣之请。”他话虽谦卑,实则步步紧逼:“倘若陛下为难,俸禄由臣自掏。”
赵光义心中暗道:我能封他一官,难道就不能封两?可这寇准胆子太大,昨夜才砸了我岳丈、撵了我皇后,若真给他双天官,那他哪天不敢打我?他犹豫不语。
八王见状恼了,低声反讽:“陛下莫非心有不甘?那便一并算我头上,连那一个天官的俸禄也由我来给!”赵光义只得顺势答应:“罢了,依你所请。寇准听封!”
寇准闻言跪倒,恭谢圣恩,心中却苦笑眼下尚不知杨景成败,这双天官,怕是死前的最后一封了。
八王趁热打铁,又保举一人:“有一叫王强者,替杨景写状,文采横溢,乃埋没之才,望陛下重用。”王丞相翻阅官册:“无缺可授,倒是翰林院尚缺讲学官,可叫他去教太子。”赵光义首肯。
殊不知,这王强实为大辽卧底,原名贺黑律,龙虎双状元,此番借状纸之事,巧入朝廷,从此步步为营,直至日后几陷社稷。
朝罢,文武百官纷纷祝贺寇准荣升。寇准心事重重,匆匆回府。为了避人耳目,他未设宴,唯有门前张灯结彩,略表喜意。
正巧此时,佘太君与杨排风抵达。老太君见门前灯火通明,未明其意,心中忐忑,恐被外人误会,便驻足不前。杨排风脾气火爆,见家人冷眼旁观,竟不答话,顿时火起,提着烟火棍便要闯门。
门前家人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轿里又是哪位?”排风大怒,抡棍一顿地:“呔!你骂谁是野丫头?知道这是谁吗?我们奶奶,是来找寇大人议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