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芳闭了闭眼,低声叹息。他知道有言在先,只得含泪再哭一场,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柴郡主撑不住了,站起身来劝道:“王兄,节哀吧。我都看开了,人死不能复生,您回南清宫歇息罢。”
赵德芳本已心力交瘁,正欲点头答应,却见寇准又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他只得又坐下,低声道:“我舍不得妹夫,再守一会儿灵。”
这时寇准终于迈步上前,接过香烛,点燃一炷清香,对着棺材深深作揖:“杨郡马,寇准今日前来吊孝了。你我之间,可不是泛泛之交。若非你当年血战两狼山、状告潘仁美,寇某又怎有今日?你那一纸御状,把我从地方调上金殿,才得以主持公道。可如今我当上天官了,你却死了。我问你你死得值吗?”
他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锋利,语气拔高几分:“杨延昭,你知道吗?佘太君、各位少夫人,现今被困前敌,孤军无援,粮草断绝,城破在即!朝中无人敢出征,你若真心为宋,怎能忍心躺在这口棺材里?家贫识孝子,国难显忠臣,如今正是你该出棺报国之时!你在里面……待得住吗?”
说罢,他猛地走上前去,双手拍了拍棺材,手指已搭上了棺盖边缘。
柴郡主脸色大变,忙拦住他:“寇大人!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郡马劝活!”寇准眼神如电,“我要把他叫出来!”
“这……”柴郡主急得语无伦次,“我家遭此横祸,您怎能如此胡闹?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是亵渎!”
“别人活不了,杨延昭不一样。”寇准神色笃定,“你看着吧,他马上就出来。”
一旁的赵德芳听得怒火攻心,重重地瞪了寇准一眼,脸色铁青。
而寇准仿佛没看见,眼神却在灵棚中来回扫动他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某个蛛丝马迹。他心中默念:杨景,你到底藏哪儿?时间差不多了,该现身了吧?
柴郡主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寒意:这寇准,疯了吗?还是……真的知道点什么?
天色已暗,灵棚中照尸灯依旧微弱摇曳,芦席顶随风作响,纸幡拂动,空气中混着香灰、纸屑与湿土味,沉沉一片哀肃。哭声早止,寇准却始终不动,仍坐在灵前,目光沉稳,仿佛石雕一般。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外院更鼓已响,夜风渐凉,八王赵德芳的眼神渐露疲惫,呼延丕显也打起了哈欠。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该走了吧”的默契。八王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寇准,时辰不早,我们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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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走。”寇准没等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回了句,语气干脆。
赵德芳脸一黑,正待发火,郡主柴氏已让人传来饭话:“几位大人,天晚了,不如留下吃些素斋,权作招待。”
赵德芳摆手:“不必了,我们不饿。”
谁知寇准忽然“咕噜”一声摸了摸肚子,满脸真诚地说:“我饿了。哭这一场,饿得慌,就留下吃吧。”他说着还瞥了眼八王,似笑非笑。
赵德芳正要瞪他,呼延丕显抢先拉住他袖子,小声道:“王家千岁,您临来之前,可是亲口答应:‘听寇准安排’。现在反悔,可不合赌约。”
赵德芳一噎,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咬牙道:“我再听他一回。”
柴郡主见三人耳语,不便久问,只淡淡一笑:“三位大人请移步厅中用斋。”
寇准摇头:“不必了,我们不离灵棚。既说了要守灵三日,那便吃住都在这里。”
赵德芳撇嘴心道:你是铁人,我是活人,三天三夜你守得起,我可受不了。可话说出口,硬着头皮也得认了。
郡主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在灵棚摆酒饭。”吩咐是“素斋”,可毕竟是皇亲国戚,真上了桌,怎会真素?菜虽不多,葱姜蒜齐全,还有几道清蒸鸡肉、红烧豆腐、香菇炖蛋之类,看着倒也热腾可口。
寇准三下五除二给三只酒盅满上,又自斟自饮,夹起一块带皮肥肉咬得满嘴油亮。
赵德芳和呼延丕显也饿了,刚端起酒盅,正准备开动,只听寇准一声长叹:“唉……杨郡马,你死得太早了啊……”这一声拉得又长又重,仿佛把方才那点食欲全吓没了。
赵德芳脸一僵,酒盅端在手里,不上不下;呼延丕显也笑不出来了。
寇准却若无其事,一边夹菜一边自顾自吃:“来,来块肥的。唉,这菜真不错,郡主做事还是周到。”
眼看两人都没动筷子,寇准又假装叹息:“真是令人伤心呀……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说着说着又吃了块肉。
两位王爷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呼延丕显憋不住,低头喝了口酒,刚夹起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寇准又悠悠叹道:“杨景啊,你死得真可怜哪!满朝无人为你叫冤,就剩我寇准一人替你撑天了……”
赵德芳听得肚里翻腾,这酒还喝个什么劲?干脆把筷子一丢,脸都黑了。
寇准却一点没察觉似的,继续吃得香喷喷,连连称好。
呼延丕显咽下口饭,心里一动,笑道:“寇大人,若杨景真不能复生,你这一年俸银可就没了。”
寇准“噗”地笑出声:“你小子也学滑头了!”他干脆把酒菜往自己这边一拢,“既然你们不吃,这些归我了。”
小双王是孩子,也不管什么赌约不赌约,吃得满嘴流油,只剩八王一人连口汤都没沾,憋得胃里翻江倒海。
饭罢灯起,院中已点起油灯,火光摇曳。寇准吩咐杨府家人:“你们辛苦一天,早些歇着吧。”
“郡主说了,要我们留下陪大人。”
“不用了。”寇准声音坚定。
家人应声退下,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德芳坐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问:“寇准,你全看明白了?我妹夫到底是死是活?”
寇准轻声回问:“咱俩赌约还算不算?”
“当然算。”
寇准一抬手,拍了两下棺材板,声音发空。
呼延丕显眉头一挑:“你干什么?”
“这叫拍棺问木。”寇准盯着棺材板,“你听这声音,空的。要是里头真有尸体,声该是闷的。这么清亮杨景不在里头。”
赵德芳怒道:“杨景不在棺材里,那他在哪?”
寇准耸耸肩:“现在我还不知道。得慢慢找。”
赵德芳气得跳脚:“寇准,若到天亮你找不着杨景,我就拿金锏砸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