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久别重逢

半月后,柴勋命人将两人送至云南城内。王宫居山之巅,城外风凉景胜,乃避暑行宫;而城中则是柴王正府。杨景虽为配军,终非自由之身,不能久住王宫。柴王特赐城中宅邸一处,深院宽庭,翠竹绕墙,红漆门扇上悬有玉狮铜环。仆从侍候周全,衣食丰足,虽为罪官,却无半分受辱之意。

这一日,晚霞将散,天色微暗。庭前风动,灯火初上,院中传来婢女禀报:“郡马爷,府门外有一人自称是您的兄弟,求见。”

杨景放下茶盏,略感诧异:“兄弟?我何来兄弟在云南?莫非是岳胜来了?”

他快步出门,来到前院。大门外灯笼摇曳,一名身着青缎的青年正立于灯下。那人头戴方巾,面如冠玉,剑眉入鬓,目光如电,唇角含笑。腰佩宝刀,手执白扇,仪态潇洒。杨景一见,不由心头一震那面容,竟与自己几分相似。

还未开口,那青年已朗声笑道:“六哥!你可想煞小弟了!”

熟悉的声线让杨景恍若梦醒,激动地上前一把握住来人手臂:“你是任炳!”

“正是小弟任堂惠。”那人拱手,笑容灿然。

“兄弟,真没想到在此地相见。快进屋!你六嫂也在。”

两人入厅,灯火映照下,气氛瞬间热络。杨景命人传话:“请郡主到大厅,任贤弟来了。”

不多时,柴郡主步入堂中,身着淡紫宫衣,神态温和。任炳起身作揖:“嫂嫂安好?”

小主,

“任兄弟一别多年,安康否?弟妹可好?”

二人寒暄良久,气氛温婉。

十余年前,任炳在京城误入官司,杨景冒死相救,二人结义为兄弟。后来杨七郎比武打擂,力劈潘豹,陷困大衔,亦是任炳假报杨景之名,救出七郎,从此情同骨肉。此后各奔东西,十年未见。

任炳感叹道:“六哥,世事多变,当年咱们在京城把酒言欢,如今竟在这云南再会。你怎会落得发配?”

杨景叹道:“焦赞误杀新状元,全连累了我。天命如此。倒是你兄弟,如今何为?”

任炳微笑:“我在昭通府外五里任家庄,有庄田百亩。近年不做官事,专营马贩生意,南来北往,也算衣食无忧。口外买马,南方卖珠,一来一去,便是厚利。如今在昭通已小有名声,士农工商皆与我交往。”

落日晚照,云南山城的天边染上一抹淡金。院中梧桐叶影婆娑,柴郡主正于回廊下调香理线,杨景与任炳并肩而坐,品茗谈笑。任炳说起往昔旧事,眉飞色舞,语间却藏着一份难掩的激动:“六哥,当年我在京都吃了官司,若不是你出手搭救,哪有今日任炳在云南风生水起?你到了我家门口,这份恩情,兄弟哪能不来尽一尽?”

杨景含笑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有心,我自明白。这异乡能遇到你这样的旧交,才叫人心里踏实。”

任炳如今早非昔日闯荡江湖的穷汉。他靠着十年商路生意,在昭通立了家业,又因为杨景当年教授的一手枪法,在地方上练就不俗的本领,人称“银枪将”。如今在小梁王府中任旗牌官,早已是地方小有威望之人。他结交广阔,富贾百姓都肯亲近,有时路上遇着穷苦人流落他处,任炳总是招待入家,供吃供住,还送路资,不求回报。

王府中另有两位旗牌官,与他情同手足。一人是面色赤红、膂力惊人的董齐,人送外号“董铁锤”;另一位皮肤黝黑、使得一条熟铜大棒的宋亮,号称“宋铁棒”。这三人称兄道弟,常年一起走动,后来又收了两个结义兄弟白脸马义与黄脸志强,五人合称“云南五友”,在昭通这一带名声颇响。

任炳自从打听到杨景充军云南的消息,便喜出望外,立刻备下厚礼,赶到王府探望。他常说:“六哥是我恩人,是我兄弟。这一回来云南,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咱兄弟今日能聚首,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柴郡主听罢,也笑着招呼:“兄弟以后多来走动些,免得你六哥心中寂寞。”

那晚几人席间高谈阔论,从京都旧事聊到边关沙场,从义气兄弟说到南北风俗,直至月上中天,才意犹未尽地散席。

第二日清早,任炳兴冲冲又来敲门:“六哥,我有几个弟兄想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杨景素来豪爽,笑着答应。两人一同前往昭通城外的望海楼这是一座以竹为骨、飞檐错落的临风高楼,四周松柏成林,楼顶凉风习习,登楼可望远山绿水,心神俱爽。

楼中早备下酒席,案几上菜品香气扑鼻,四名汉子已在楼上候着。见杨景进门,纷纷起身,一揖到地:“六哥,好不容易才盼到您,快请上座!”

杨景见这四人皆年近三旬,衣着虽不华贵,却透着一股练家子的硬朗。一个红脸如火,一个黑面如炭,一个白面沉稳,一个黄脸精干。他不由一笑:“任贤弟,这几位兄弟都是何方神圣?”

任炳逐一介绍:“这红脸的是董齐,黑脸的是宋亮,白脸是马义,黄脸是志强,我们五人是磕头把兄弟。今日得见六哥,是我等莫大荣幸。”

董齐也道:“杨郡马,任大哥每次喝酒,总要说起您,说您仗义疏财、文武双全。如今得见真人,还望不吝赐教,传我们几手真本事。”

杨景哈哈大笑,豪气顿起:“兄弟言重了。能在异乡识得你们,是我之幸。你们说南腔,我听着虽有些费劲,但义气是通的。咱们一杯酒下肚,就都是一家人了。”

众人相视开怀。此后数日,杨景常往来于望海楼与任家庄之间,云南五友也轮番做东。他们教杨景说云南话,杨景则教他们学北方话,一来一往,兄弟情分愈发深厚。而杨景随口学的南腔,后来竟成了关键时刻的救命之技。

任炳天性爽朗风趣,常出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他命妻子白氏缝制两套一模一样的花袍与帽子,一套他穿,一套送给杨景。两人身材本就相似,如今衣饰相同,走在街上,当真宛如双生兄弟。

有一次,五友齐聚,任炳突然起意:“来,考考你们。你们猜猜哪个是六哥,哪个是我?”

董齐、宋亮、马义、志强四人围着两人左看右看,争得面红耳赤,竟无一人分辨得出。

从此,“假杨景”之名便在市井传开,任炳乐在其中,连柴王也觉得好笑。有时杨景带着任炳入王宫觐见,小梁王见二人外貌神似,笑得连须髯都抖了起来:“世间果真有这等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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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笑归笑,这事也闹出过一桩小误会。

一日杨景外出散心未归,任炳登门探望。柴郡主正在绣花,抬头一见他,乍然一惊,喜道:“将军,怎么这时才回来?酒菜早已备好,快些洗手用饭。”

任炳愣了一下,忙摆手笑道:“呀,六嫂,我不是郡马,是任炳哪!”

柴郡主这才意识到认错了人,顿时羞红了面颊。

事后她细心地在杨景的常穿袍服袖口处,亲手绣了一个小小的“景”字,自此再无混淆之虞。

阳光透过薄云洒落在云南城上空,天色阴沉中带着暑意。王府深处,银安殿中香炉轻燃,殿门紧闭,殿内一派静肃。小梁王柴勋身着团龙蟒袍,坐于案后批阅积压的折子。七寸羊毫在黄绫折本上勾画如云,手起笔落间,自有一股王者威仪。

正此时,一名中军官疾步而入,脚步未停,已单膝跪下:“启禀千岁,东京汴梁差来钦差大臣,率领二百御林兵,现已抵达十里长亭,请千岁示下是亲自出迎,还是派人迎接?”

柴勋闻言,眉头一皱,手中毛笔轻轻搁下。他推开折本,身子微微向后靠去,目光望向高殿金顶,陷入沉思。

钦差?东京派钦差入云南?赵家得国之后,虽封孤为云南王,却数十年来从未派过朝命。孤不食天子俸禄,不纳贡赋,自主疆土。虽名为藩属,实则独王一方。今日忽遣钦差而来,所图何事?

他目光一凝,唇边掠过一抹讥讽:“哼,你是京中的钦差,但今日踏足我柴氏云南,便要守我云南的规矩。”

当即挥袖下令:“传令董齐、宋亮带本王亲军前往十里长亭迎接钦差,礼数从简。”

军官一愣,但见王爷神色冷峻,不敢违逆,领命而去。

此事放在寻常地方王侯身上,早该率百官亲迎,以最高规格礼仪接驾。钦差,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圣意,是当朝皇帝的意志。他所言可兴国,所判能灭门。大臣们或因畏惧,或因利益,皆以金银铺路,巴结迎送。而小梁王柴勋,却偏偏冷待,连出面都不屑,心中只有一句话:现官不如现管。

而这位钦差,又是何人?为何而来?

他不是旁人,正是杨景的死敌王强,现任兵部司马,却是大辽潜伏多年的密探。

杨景被发配云南,本为王强一手设局。他早知杨景一日在,辽国便难进兵中原。更何况,焦赞在长沙越狱、狄玉陶神秘遇害,这一连串事件都指向杨景未死的可能。

于是,他冒险亲自上书皇帝,将所有罪名推于杨景一人之身:“此人不死,国不可安。”皇帝信之为真,密发圣旨,令王强南下云南,诛杀杨景,就地枭首,首级送还京城。此事绝密,寇准、八王等中枢重臣皆被瞒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