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炳嘿嘿一笑:“我不是不放心您一个人走嘛。您是我兄,我多想和您再呆一会儿。”
杨景只好转身,又由他相送。二人再回昭通,已近四更天。
刚到杨府门口,任炳又道:“六哥,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咱俩到底是真朋友,还是假朋友?”
“你怎说这话?”
“要不是两脑袋,咱就是一个人。”任炳说着,突然收敛笑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有事不告诉我?”
杨景一惊,心头顿沉:“你……你知道了?”
“董齐、宋亮都告诉我了。”任炳眼中闪着水光,声音哑了,“您五更三点要赴死,王强监斩。六哥,您怎么不告诉我?”
杨景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报喜不报忧,怕你替我担心。”
任炳咬牙:“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告诉郡主一声,天亮我就伏法。”
任炳猛地上前一步:“不成!六哥,您是朝中肱股之臣,是三关大帅,是北疆屏障!您若一死,谁去抵挡北辽?三关失守,万里江山危在旦夕!您不能死,绝不能死!”
“兄弟……”杨景声音低沉,“人犯国法,性命不由己。这些话,万岁都不听,我们又何必多言?”
“万岁一时糊涂,听信奸臣之言。”任炳近乎激动,“可您得留下,天理终有还清之日。我已经想好了,有一计可救哥哥性命!”
“什么计?”
任炳深吸口气:“您我容貌相似,明日我代您受死。”
这一句,如惊雷劈顶。杨景脸色大变,退后半步:“胡说!世间哪有替死之理?”
“有!”任炳眼神灼热,“古有羊角哀、左伯桃,舍命全交。我今日也要如此,为兄赴死。我这一生本无大志,如今得以成全忠义美名,死后追封,千古流芳,也值了!”
杨景拦住他,几欲落泪:“你只顾着替我成名,将来我却背千古骂名贪生怕死,叫朋友替死,我还算人吗?”
“不是为您纳福,是留您养精蓄锐,将来退敌救国!”任炳目光坚定,“宋辽未安,天下未定,您死不得!”
杨景厉声道:“你还有娇妻幼子,怎能叫他们守寡?”
“您也有老母在堂,怎舍得她白发送黑发?”任炳忽然拔出佩剑,“六哥!你若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明日你也死,咱兄弟一同下黄泉!谁也别活了!”
剑寒如霜,架在他脖子上。杨景心如乱麻,目眦欲裂,喉头哽咽,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任炳站在他面前,双目通红,迟迟不愿离去。
“贤弟,你的心意我领了。”杨景苦涩一笑,伸手拍了拍任炳的肩膀,语气低沉却坚定,“但我怎能忍心让你替我去死?你我八拜结交,如今我有此大难,岂能让你代我赴死?我死,或许是对这世道的一种了断,但若你死了,那才是我一生的罪孽。”
任炳嘴角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眼神中多了一分狡黠:“好吧,六哥既不愿,我也不强求。你我兄弟一场,明日一别,阴阳永隔。念及旧情,我只求一样东西,留作念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说无妨。”杨景毫不犹豫,“别说一样,就是百八十样,我也舍得。”
“我要你的这件袍子。”任炳缓缓抬头,眼神凝重,“当年,是我亲手为你缝的。如今你将赴死,我想留着它,见物如见人。”
杨景低头望了望身上的旧征袍,早已洗得泛白,肩头却仍旧绣着一个细细的“景”字,那是郡主亲手所绣。指尖轻抚,仿佛还能感受到她针线间缱绻的温柔。他没有多想,便脱下袍子递了过去:“拿去吧。”
任炳也将自己的衣物换下,亲手给杨景披上,转身之际,月色下,他的背影陡然变得高大起来。
“六哥,天不早了,我先走一步。你还有什么交代的么?”任炳话音哽咽。
“若我死后,烦你替我备口薄棺,将尸首收殓。还有……护送你嫂嫂,回京,归葬我家乡老塚。她柔弱女子,不能在这边陲独自活命。”杨景说着,声音微微发颤,“如此,我九泉之下,亦能含笑。”
任炳重重点头,没再多言,快步离去。他怕自己一转身泪就落下,再不忍回头。
望着那渐远的背影,杨景久久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屋。脚步走到中堂,却又一顿,眼神一黯,望向那扇熟悉的房门,心中像压着千斤重石。
他轻轻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只能借着微弱天光,看见郡主和衣而卧,眉头紧锁。她睡得不安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门响之声惊醒了她。郡主倚着床坐起,声音还带着迷糊与关切:“将军,天快亮了,你为何还不歇息?”
杨景站在门口,身形如山,却像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望着爱妻的脸庞,喉咙滚动半晌,才艰难吐出一口气:“我……是来辞行的。”
郡主一怔,仿佛未听清:“什么?”
“天一亮,我便要去赴刑场。”杨景的声音平静得像秋夜的湖水,但其中裹着令人心碎的哀伤。
郡主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跌坐在榻上:“将军,您胡说些什么!这……怎么会这样?”
杨景没有回避,他缓缓将岳胜造反、孟良杀官、焦赞越狱之事一一叙来,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刀一寸寸扎入郡主心中。
“如今,圣上震怒,小人乘机进谗,将这些罪名尽数扣在我身上。”他说着,看着郡主的眼睛,“我,难辞其咎。”
“这不公平!”郡主几乎失声痛哭,“你在云南为国尽忠,从未离职半步,这些人行事与你何干?”
“我知道。”杨景点头,眼神却是一片释然,“可我杨家世代忠良,我不能让杨家因我一人,而留下苟且偷生、推诿卸责之名。我若推脱,谁又来承这个罪?况且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郡主扑倒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我不要你死!我要回京,我要去找皇兄,我亲自去求情,我说清楚一切……”
“你不能去!”杨景陡然厉声打断她,随即抱住她,声音颤抖,“你若去告知柴王,以他那性子,定然反目成仇,甚至拔剑杀钦差……到时你我家门,恐将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他看着郡主的双眸,语气悲恸又柔和:“郡主,你若真念我,就不要为我复仇。保住杨门的声名,护住你皇兄的社稷,让这乱世不因我而起波澜……如此,我虽死,心安。”
柴郡主听得杨景这番诀别之言,悲从中来,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滑落:“我怎忍心亲眼看你赴死?你若去京,我便先一步赶去求八王兄开恩!哪怕跪穿宫门、求他救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