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自食其果

“这不是……六少爷?”杨洪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杨景心中一紧,立刻换了嗓音,改口学着南地口音轻声说道:“哎呀,杨洪老哥哥,您老眼昏花啦。十多年前我曾到您府上吃过茶,我是任堂惠啊。”

杨洪迟疑地眨了眨眼,旋即像是回过神来:“哎哟,任员外啊!老奴糊涂了,该打该打。”

杨景微笑点头,心里却是虚汗淋漓。

“老太君唤您前去银安殿,说有话要问。”

“好,劳您带路。”

银安殿内,香火缭绕,光影摇曳。杨景踏入殿中,刚跨进门槛,殿内数位寡妇儿媳皆是身着孝服肃然在侧,见来人步伐神似、身影熟悉,不禁面露惊讶,纷纷窃语。

柴郡主神色平静,唯有她知晓真相。而老太君佘氏也起身,目光如鹰,死死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杨景心头如擂鼓,却面带谦和,低首拱手,依旧以任堂惠的身份作答:

“哎呀,老盟娘近来可好?任堂惠特来叩拜。”

这句“哎呀”一出,殿内几位儿媳顿时潸然泪下。那语调,几乎与杨景无异。

老太君忍着心头巨震,声音微颤:“任炳。”

“盟娘。”

“我听我六儿媳说,你一路照应他们,救了我孙儿性命。”

“那是我分内之事。”杨景哽咽道,“当年六哥哥救过我一命,如今他不在了,我唯有以微薄之力报答。”

老太君点头,眼神渐渐深沉:“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只是……你这张脸太像我六儿,每见你一次,我心中就再添一层悲痛。我家女眷多,你留在此地实在不便。再过两日,你便收拾回乡罢。”

杨景心头一沉,泪意上涌:“盟娘,我舍不得走。我想留下来,替六哥哥尽一点孝心。”

老太君目光微变,语气转硬:“我说了不行。你在这儿,郡主日日以泪洗面。你若真念着六儿的情,就该知进退。”

杨景跪下叩头,眼泪滑落:“盟娘,我求您——我不能走。”

老太君凝视着他,神色从淡漠转为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忽道:

“也罢,也罢。你既有孝心,我就亲手替你梳一次头。”

杨景心头一跳——娘是要验我身份了。

他低头应道:“哎。”

杨排风拿过木梳,老太君亲手摘下他发上的簪子,一丝一缕拨开发髻。就在发顶被掀起的一刻,老太君指尖轻颤,她瞧见那熟悉的红痣——那是她儿子出生时的胎记。

那一瞬,她心脏仿佛被谁攥紧了一般。

我儿……没死!

但紧接着,她想到任堂惠——那个为救杨景而死的忠义之人。刹那间,心如刀绞。

她没有说破,只是默默落泪,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泪珠串串滴落。

其余寡妇以为老太君是触景生情,纷纷抹泪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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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太君将簪子插好,轻声道:“好了,回去歇息吧。明日整理行装,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出城。”

杨景跪地叩谢:“多谢盟娘。”

他走出银安殿,夜色已深,冷风微起。他独自踱步后院,看着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心中波涛万丈。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却要被撵走,像个过客。

他在廊下坐了许久,夜里数度起身徘徊,久久不愿离开,一直转到天亮。

但他不知道,院墙之外,暗影处,一道目光早已死死盯住他。

——是王强的家人,怀忠。

他见杨景揭去膏药,以真面目示人,早已认出正是杨延昭。他悄然离开,疾步奔出杨府,直奔司马府。

王强正坐堂中批阅军册,听说怀忠求见,连忙招来:“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怀忠拱手低声:“回大人,属下亲眼看到那人揭去膏药,露出本来面目,确是杨景无疑。”

“好!”王强眼神一凛,手中笔啪然放下,“我即刻上金殿本参佘太君。你速速回府,死死盯着他,不能让他跑出天波府一步。”

“遵命!”

清晨,宫城尚未开朝,天色泛白,朝房中大臣们三三两两正在等候升殿。忽然,一骑快马直奔午门,尘土飞扬,引起一阵侧目。

马上人正是王强。

他一身朝服未整,急得额头冒汗,勒马直冲朝门。守卫见是兵部老司马,慌忙让道。王强翻身下马,不顾规矩,疾步奔宫。他心中一团火急:杨景没死,杨家欺君,这是天大的事,若不赶在寇准前头告上去,怕是夜长梦多。

他甫一转过丹陛甬道,正撞见一个人迎面而来,拦在了他的路上——寇准。

寇准一身淡青圆领官服,手执象牙笏板,眼神冷静如水:“王大人,一大早急冲冲的,可是有天大的要事?”

王强眼神一闪,心头一跳——糟了,被他撞上了!

他挤出一丝笑:“我要去见圣上。”

寇准眯起眼睛:“哦?万岁尚未升殿,你这般仓促,是要上殿密奏?还是……背地里告人黑状?”

王强皱眉不语,心道:寇准与杨家向来交好,万一走漏消息就坏了。他故作正色:“寇大人,我有机密要禀报天子,不便透露。”

寇准不为所动,似笑非笑地逼近一步,低声道:“王大人,我倒有急事想同你说。你这一路匆忙,怕是脑袋都快保不住了。”

王强一惊:“寇大人何出此言?”

寇准轻叹一声,目光凌厉:“你有欺君之罪,自不知吗?当初你奉旨追拿杨景,回朝却拿个假人头糊弄陛下,如何不是欺君?”

王强脸色大变,急忙抓住寇准衣袖:“寇大人,此话怎讲?你我交情匪浅,望你明示。”

寇准冷笑道:“你先告诉我,你如今急着见圣驾,究竟为何?”

王强一咬牙,低声道:“寇大人,我实话告诉你。昨夜我家人怀忠,亲眼看见杨景在杨府揭了面皮……那什么任堂惠,就是杨景本人!”

寇准闻言,心头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转而感慨道:“原来如此。王大人,你这是又想立功,又怕担责啊。说杨景死是你,说杨景没死的,还是你。你让皇上信谁?”

王强额头冒汗,急切道:“我……我只是替天子办事,谁料杨景诈死!寇大人,我该如何才能脱罪?”

寇准故作沉吟,忽然叹道:“你印堂发黑,怕是血光临头。”

王强更慌:“寇大人,救我一救!你看我该怎么办?”

寇准眼中一闪,压低声音:“既然你发现了杨景没死,不如咱二人联名参奏佘太君,奏本一前一后,你主言我作证,再率兵搜府。捉住杨景,功在朝廷,陛下岂不欢喜?”

王强顿感此策极妙,连连点头:“好!奏本我来领头,寇大人打干证。事成之后,必报你大功一件!”

他哪知,寇准言不由衷,早已识破王强意图,只是反将一军。

两人当即入宫鼓钟,奏请升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