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含辛茹苦

金娥却不慌不忙,昂首开口:“来将,我问你几句!”

“说。”

“你可是苏何庆?”

“然。”

“你母亲是不是叫杜金香?”

“啊?”苏何庆面露惊色,眼神中闪过狐疑:“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金娥上前一步,声音颤抖而嘶哑:“你母亲是道马关总兵夫人吗?”

“正是。”

金娥闻言,再无法克制情绪,泪如雨下,冲他高喊:“孩子啊,可想死你姨娘了!”

这一声“姨娘”,如一记惊雷劈进苏何庆心头。他先是怔住,继而脸色猛变,怒火蹿升,破口大骂:“你个泼妇,敢冒我母之名,找死!”

“孩子,我真的是你姨母——杜金娥!”金娥双目通红,声音嘶哑。

“胡说八道!”苏何庆怒喝,长枪一抖,便要刺出。

金娥双手一摊,毫无还手之意:“我不能与你交战,我只求见你母一面,认亲述情。”说罢,竟主动扔下兵刃,从马上跃下,任其处置。

苏何庆被她这一番举动搞得心绪翻涌,却仍难信她言。怒气未消,冷声道:“绑起来!”

不多时,杜金娥被五花大绑;阵内辽兵四处驱赶,宋军或逃或擒,青龙阵很快清场。

苏何庆勒住战马,大喝一声:“把杨宗保给我钩上来!”

陷坑里,宗保眼睛被石灰迷得红肿,模糊中只觉身旁落下一物。他伸手一摸,是带钩的软索。心知再留此地必死无疑,便借力一攀,被人从上方拉起。

刚露出脑袋,数名辽卒一拥而上,将他按倒绑缚,连拖带拽与杜金娥一同押往龙爪坡。

龙爪坡,是苏家驻军议事之所,后设有寝帐、军宅。苏何庆走进正厅,脸色阴沉,厉声下令:“将这二人绑于帐前!斩!”

刀斧手听令正欲动手,忽听杜金娥断喝:“且慢!”

她双眼红肿,声音却铿锵有力:“我不是怕死,只怕你一念莽撞,伤了亲人,落下千古骂名。你若不信我所言,可回去问问你母,再定生死。”

苏何庆眉头紧蹙,心中升起几分犹疑。他望着杜金娥泪流满面、却神色不惧的模样,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半晌,转头吩咐:“先押着,开刀稍候。我去问问娘。”

说罢,他转身走出军帐,身影隐入龙爪坡后方的家眷营地。

那片营地由简易帐篷支起,东边是他娘所居,西边是他妻所居。苏家父子随军征阵,破例带全家同行,也算在辽军中颇为特殊。

他来到东院帐前,叫来丫环通禀。片刻后,帘内传话:“让二少爷进来。”

苏何庆掀帘入内,只见母亲坐于榻上,面色憔悴,眼角仍带泪痕。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是为父亲受伤忧心,连忙上前行礼:“孩儿拜见母亲。”

苏何庆刚一坐下,母亲杜金香面色凝重,沉声问道:“儿啊,你今日出马,交战的是谁?”

苏何庆满不在乎地回道:“娘,是大宋的杨宗保。他伤了我爹一枪,大败而逃。孩儿随后引他进阵,趁机设下陷马坑,把他生擒了。另外,我还捉住了一名宋营女将。本想一并斩首为父报仇,没想到那女将竟自称是孩儿的姨娘,名叫杜金娥。孩儿一时辨不出真假,就来请教母亲。我家……难道真有亲人在宋营?”

杜金香闻言,脸色“唰”地变了:“你说什么?你抓的是杜金娥?!”

“是啊,就绑在帐外。”

“你这个畜生!”老夫人一掌扇在儿子脸上,怒声喝道,“你知道她是谁吗?!那是你亲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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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何庆一愣,脸都吓白了:“娘!我……我从来没听说过,孩儿不是故意的,是因一心想替爹报仇——”

杜金香已是满面泪痕,悲恸得几乎喘不上气:“你拿亲人当仇敌,反把仇人认作恩父,一十八年来叫我白盼一场!你爹被杀,血债未偿,你还叫那凶手‘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罢,她“扑通”一声扑向案几,作势要以死殉情。

苏何庆大惊失色,赶紧扑上去抱住母亲:“娘!您这是要孩儿的命呀!”一边高喊,“来人,快叫我爹进来!”

杜金香一听“苏天保”三字,猛地抬头,厉声斥道:“不许提那个禽兽!在我眼前,你休再叫他一声爹!”

苏何庆傻了眼,喃喃地道:“娘……您……他怎么了?孩儿怎么就不能叫他爹了?”

杜金香满腔悲愤,直视着儿子的双眼,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可怜你长到二十一岁,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你念着‘父仇’要报,那你倒是问问自己——你亲爹是谁?杀你亲爹的,又是谁!”

苏何庆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结结巴巴地问道:“娘……您说什么?孩儿我是当朝郡马,肖太后是我姑母,肖天佐是我岳父,郡主是我妻子……这……您这不是搅乱了孩儿的一生?”

杜金香悲怆一笑:“我本不想说这些。只因你提到了你姨娘杜金娥,我才忍不住旧事重提……若不是你今日问起,我这段苦情,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告诉你半句。”

“娘!您别卖关子了,孩儿急得要发疯了!您倒是直说啊!”苏何庆已快顶不住这翻天覆地的冲击。

杜金香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孩子,你敢不敢发誓——若真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若真知道仇人是谁,能替他报血海深仇?”

苏何庆眼圈发红,咬牙道:“娘,孩儿虽为武将,敬军令如天。但今日是娘问我,我若推诿,那就不是人了。孩儿在此发誓,只要您说出真相,我定誓不两立,替父复仇,哪怕天崩地裂也不后悔!”

杜金香听到这话,终于泣不成声,伏在几案上,泪水打湿了衣袖:“好,既然你真有这个心……那我就告诉你……”

她抬头,目光望向门外,似穿透重重岁月迷雾,轻声说出了一段沉埋已久的往事——

“我姓杜,名金香。你姨娘杜金娥,是我的堂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虽是孤女,但你外祖父杜国显将我视若亲生。后来,我早你姨娘几年成亲,嫁给道马关总兵何东博。他文武双全,人品端方,是我此生真正的良人。”

“你本姓何,名叫何庆,是我与他唯一的骨血。”

“你三岁那年,大辽进犯,肖天佐与苏天保联军攻打道马关。你父亲在前线负伤,仍坚持迎敌,终究寡不敌众,被肖天佐亲手一刀斩杀马下。当夜,敌军攻陷总兵府,我与你一同落入敌手。苏天保见我容貌尚在,起了歹念,将我掳入军中。”

“我想死,但我死了,你怎么办?我只能咬牙活着,忍辱偷生,只为抚养你长大。”

“苏天保强娶我,又强行让你改姓苏。我偷偷在你名下仍保‘何’字,只为不忘你亲爹何东博。可他不准,骂我、打我,还警告我:‘若敢让何庆知真相,娘俩都得死!’”

苏天保虽在北国也曾娶妻生子,但这一晃多年,长年征战在中原,早把旧人旧事淡忘得干干净净。那段尘封的往事,连他自己也不愿再提起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