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还在继续低声说着:“若不是陈公公当日遮掩,没有提及她的身世,怕是连狄府也难逃责罚。下官奉旨前来,本欲查访其家,如今念及旧情,才先来与你通个气。总戎大人,还是及早做些安排才好,以免将来事发,追悔莫及。”
狄广送走孙钦差,脸色已然惨白,心中一片紊乱。他强撑着躯体走回内堂,只觉两腿发虚,胸口闷重。刚一迈进门槛,就见岳氏太太满脸泪痕,直直站在堂后,一双手死死抓着门边帷幔,显然已将方才一切听得分明。
她见儿子进来,便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狄广的手,声音急切又颤抖:“我儿,方才那钦差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为娘这条命就留不得了啊!”
狄广闻言,脸色一僵,忙勉强挤出笑容道:“母亲何必惊慌?早上那钦差说的,不过是些朝廷事务,没有什么实质的话语,母亲不要胡思乱想。”
但老太太摇头,双目通红:“我都听见了,儿啊,那孙钦差与你在内堂所说,我一字不漏,全听在耳里。你还瞒我作甚?”
狄广终是再撑不住,低头垂泪,声音低沉:“母亲……人生在世,祸福无常,既然您已经听见,孩儿也就不再掩饰了。孙钦差之言……恐怕并非虚语。”
老太太闻言,面色顿时煞白,身形颤抖。她抓紧狄广的手,几欲跪倒:“你的妹妹……到底是何下场?你且快快说清楚!”
狄广咬了咬牙,眼中泛起血丝:“母亲,如今圣上下旨派孙钦差前来,就是为赏赐众秀女之家。凡是有闺女入选者,不论官民,皆有银赏。可偏偏咱们狄家不在其列……这便已然说明问题。再加之孙钦差亲口所言,妹子恐是……凶多吉少了。”
岳氏太太听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仰头发出一声凄厉悲呼:“我的女儿啊……你死得太苦、太惨了!”一声未落,整个人仿佛被抽去魂魄一般,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狄广和孟氏夫人惊骇大呼,急忙扑上搀扶。狄广抱着母亲,大声唤道:“母亲!母亲!”孟氏夫人跪在一旁,满脸泪水:“婆婆——你醒醒啊!”
但老太太面如死灰,口鼻气息已断,四肢渐冷,神魂俱散。众家丁、婢女一拥而入,纷纷下跪,见老太太双目紧闭,已是无声无息,皆哭作一团。
狄广抱着母亲,声音嘶哑:“手足冰冷……母亲真的走了……”他与孟氏夫人对视一眼,两人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悲声回荡,满堂动容。
狄广哭道:“今日妹死母亡,世上竟有这般惨事,老天为何如此不仁,让我狄家连遭横祸?”
孟氏夫人泪如雨下:“谁料狄门不幸接连而来,姑娘年纪轻轻惨死于宫,尸骸还被弃于荒郊,老婆婆因悲愤而亡……这才短短几月,人去楼空,家门衰败,说来教人如何不痛心?”
狄广听妻子言语,更加哀恸,跪在母亲身旁,涕泪交加。
这时,府中仆妇婢女齐齐叩地,跪声响起:“老爷、夫人节哀。老太太既然仙逝,后事需即刻安排。如今正值盛夏酷暑,天气炎热,只怕老太太玉体不宜久停。”
狄广夫妇强忍悲痛,擦干泪水,命人在正堂中设灵安放母亲灵柩。狄广随即返回内院,取出百两白银,命得力家丁即刻出城采买棺椁之料。木匠连夜赶工,棺木椁器一一制成,又命婢女准备寿衣、衣衾等物。
身为朝廷命官,丧仪诸务皆需周全,不比寻常百姓,每一项皆费心费力,诸多琐细难以尽言。
至次日入殓之时,狄广与妻再度跪哭,伏地长号,恸不成声。
家中大小姐金鸾年方十岁,早已知事,见婆婆冰冷无声,亦跪在棺前啜泣不已。唯有年幼公子尚不解人事,呆呆站在旁边不知发生何事。
一切办妥后,狄广又请来僧人道士超度荐福,家中连日哭声不绝,香烟袅袅,纸烛成堆,魂灯不熄。
数日奔波,待稍得清静,狄广与孟氏夫人密议家事。
狄广低声道:“如今妹子若真在朝中自尽,母亲又因此悲伤而亡,孙钦差还说圣上震怒,说她污了宫禁,拟要追责父母……虽说事未明朗,但万一泄露出去,恐我狄家性命堪忧。趁如今母亲已亡,此事尚未公开,我欲预先上表辞官,一来脱离祸源,二来可归乡安葬母亲。夫人意下如何?”
孟氏夫人沉吟半晌,缓缓开口:“老爷此计虽稳,但妾有一言相告。那孙钦差不过一面之词,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岂能轻信?若因此就弃了多年功名,岂非因小失大?妾以为,老爷可遣人入京探查真相,待事有明晰,再作决断不迟。”
狄广摇头道:“我思来想去,那孙秀身为钦差,自京师而来,又非闲言碎语,此事关系我狄家安危,断不敢等。况且我在朝为官十余载,又奉命剿寇将近十年,凡此皆尽忠尽力,如今年过四旬,仕途浮沉,我早已厌倦其中。若真为此事陷于囹圄,那才真叫得不偿失。不如趁势辞官,归里守孝,再也不踏这风浪之途,免得整日提心吊胆。”
他停顿片刻,又低声说:“此时真假已不重要,只要我先一步退身,便能避祸,这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