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爷摆手笑道:“你我坐下说话。”
二人入书房而坐,只见银灯如豆,光影摇曳,映得韩爷面容更显慈厚。狄青仍拘束,不敢放肘。韩爷让了数次,狄青方才略坐边角。
韩爷问:“贤侄,你令堂如今可安好否?”
狄青闻言,眼中微有暗影,叹道:“家父归天之年,小侄尚幼,只与母亲相依。九岁之时,西河大水,万民遭殃,小侄与母被洪涛冲散,自此七年,母亲生死未卜。”
韩爷沉吟片刻:“贤侄这数载身在何方耽搁?”
狄青答道:“侄儿遇水之际,被王禅老祖搭救至峨嵋,蒙其收为弟子,授以武艺与兵法。然心中思母之念日夜不断。先师遣我下山之时曾言:‘汴京之地,自有亲缘相逢。’侄儿依言而至,奈何至今杳无音信。”
韩爷听得心中佩服,又感天地机缘玄妙,不禁长叹:“怪不得你武艺精熟,原是师门高绝之故。”
于是命家丁再设一席酒筵,灯下对酌。两人推杯往来,一边叙述旧谊,一边谈论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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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爷道:“贤侄既身怀武艺,自该择路扬名。待机缘到来,老夫必为你荐拔。”
狄青坦然道:“侄儿虽略通刀枪,但无荐举,只得听天由命。”
韩爷正色道:“此语大谬。男儿立身,当当机立断,何须守株待机?世上英雄,多出寒微。你正当少年锐气之盛,岂可自困一隅?况庞洪、孙秀皆奸佞小人,利刃架颈,终不能久。”
狄青抬头,目光炯然:“侄儿虽不敢自许,但若得一线天机,自当为国出力,决不落于人后。”
韩爷闻言大悦,抚掌连赞:“妙哉!贤侄胸怀如此,必是展翼之鹏,非池中之物。”
灯火之下,叔侄二人越谈越深,越说越觉情义相投,寒夜清光,皆似温和。
此时庞府中,李继英见狄青已越墙脱险,心里大石落地,于是折回书房覆命。
庞洪独坐灯前,正慢慢举杯,脸色在银灯下显得阴沉而冷。他听见李继英来报,笑得狡黠:
“狄青果然醉倒么?很好。此人能力降狂驹,非凡手段,你动手须得谨慎。”
李继英强忍心中怒火,抱拳道:“太师爷放心,狄青已醉得糊涂,取他首级易若反掌。”
他说罢,恨不得当场拔剑斩了此老奸贼,却知此刻若翻脸,只是白白送命,便将怒气压在胸底。
他腰间早藏了私积白金百余两,又取了相府灯笼,背上宝剑,诈称奉命前往后园,一路哄骗侍卫,穿过重重府门。彼时三更鼓响,府中灯火稀零,或睡或醒的家丁无心盘查,也未曾落锁。
李继英对守门家丁只说:“奉太师之命,要去孙兵部府传话。”语气沉稳,脚步匆促,便一路出了七重府门。
庞府平日常有夜差往兵部走动,而李继英行事端正,也最得人信任,故无人怀疑,也无人拦问。他一跨出府门,只觉胸口豁然开阔,宛如鸟脱樊笼,鱼跃深潭。再出了城关,更是疾奔而去。
这一夜,庞洪独坐书房,对着银灯与酒杯。酒意上头,心神渐散,倒在沉香榻上睡去;内外家丁亦各自安眠。
五鼓将至,庞太师酒醒,换衣上朝。朝罢回府,园官慌忙禀报:“园中大石旁枝叶散乱,墙外新落草土,狄青……像是逃走了。”
庞洪大惊,立即讯问家丁。家丁跪伏于地,战战兢兢道: “昨夜三更前后,李继英称奉太师命往孙府,却未见回。”
“他是独自出府,还是与狄青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