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答道:“有的。幼时曾听母亲说过,小人有一位姑母,在我未满周岁之时便被选入宫中,后来多年无音,只道早已去世。”
帘内忽然一阵低低的抽泣之声,太后按住心头酸楚,轻叹道:“既说入宫,又言已亡……莫非有误?”
片刻后,她再问:“你既知姑母故世,可知她死于何年?又得的是何等病症?”
狄青跪伏在地,闻太后娘娘问起姑母去世之事,略一迟疑,低声答道:“启禀娘娘,当年先皇选召秀女入宫之时,小人尚年幼,许多事并不知情。稍稍长大,只听母亲提及,我那姑母自入宫之后不久,便已归天。至于何时、因何故,小人着实不晓。”
原来当年情由,早已载于旧案。当初狄青之姑为选入宫中之秀女,原本圣上有意赐配八王。岂料朝中小人孙秀暗中作祟,散播流言,令狄广误以为其妹早已身亡。孟夫人听夫之言,便也对狄青如此相告。狄青自幼信以为真,今见太后亲问,只将旧言照实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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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帘后听罢,心头起伏不定,一时难辨真伪,但狄青所言家世、旧事、年岁俱皆对照无误。思及兄弟、家乡、水患、离乱之事,不觉肝肠寸断。她泪水涟涟,声音哽咽,呼道:“狄青,你若果真是我兄狄广之子,可有凭据?”
狄青默想片刻,忽然抬头道:“启禀太后娘娘,小人自幼佩带一件家传之物——血结玉鸳鸯一只。此物本为一对,是我祖上留传之宝。孩提之时,母亲亲手系于小人身上,并言那是姑母之信物。听母亲讲,那时雌鸳鸯送与姑母入宫,而雄者留给我作念想。”
太后听到“玉鸳鸯”三字,神色大变,忙自帘后取下一物。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玉坠,乃一只精雕细琢的雌鸳鸯,血丝隐隐,霞光微吐。她含泪低语:“此物多年随身,未曾示人。若你所持之雄鸳鸯为真,便无疑矣。”
狄青闻言,顿时从怀中取出所佩之物,托于掌中,恭敬举起。太后命宫人呈来,一比之下,果真二物同材同式,宛若一对,毫无差错。玉鸳鸯光泽温润,鸳颈相缠,翅纹相续,血脉凝结处正好一阴一阳,首尾呼应,分毫不差。
太后手指轻抚鸳鸯之背,泪珠不断滚落,忽挥手道:“卷帘——!”
珠帘轻响,内外通明。太后娘娘从帘中走出,满面泪痕,身着素服,虽不施粉黛,却庄重雍容,宛若慈母临堂。她双手展开,望着跪地的狄青,声音颤抖而深切:“贤侄啊!你真是我的亲侄啊!”
狄青一时心头震动,脑中嗡然,眼前恍如梦境,不敢相信,仍然伏地不语,满脸惊疑。潞花王赵元见母亲出言相认,已知无错,便上前笑道:“狄青,快快请起。既是母后亲侄,便是孤之表兄也。”
狄青神情犹疑,低声道:“千岁爷,小人乃布衣百姓,身份卑贱,若认错了,岂不乱了宗亲?”
太后听得此言,已泪不能止,亲自弯腰,将狄青扶起,哽咽道:“侄儿,老身正是你嫡亲姑母!你方才所述家世,俱皆吻合。如今又有这玉鸳鸯为证,你我姑侄天涯重逢,皆是苍天垂怜,焉得再疑?”
狄青伏在她膝前,心潮如海,眼眶泛红,哽咽道:“姑母大人在上,侄儿年幼失怙,流落民间。九岁那年遇大水,与母生离,自此孤苦无依,靠王禅老祖救我于危难之中,收于门下,得以修学至今。未料今日竟于宫中相逢,犹如枯木逢春,实是恩重如山,喜极而泣。”
潞花王赵元亦上前,将手拍于狄青肩头,笑道:“母后与兄重逢,孤亦得兄长,实是天意。方才弟不知尊驾身份,言语之中或有失敬之处,万望恕罪。自今日起,咱们只以兄弟相称,岂不快哉?”
狄青慌忙摆手:“不可,不可。侄儿乃草莽之人,怎敢与千岁平辈而交?”
潞花王赵元朗声笑道:“骨肉至亲,何分贵贱!”
太后亦道:“侄儿,且先随官人去沐浴更衣,换上吉服,再来与我叙话。”
狄青依言拜别太后与潞花王赵元,随侍者入内。潞花王赵元命内侍取香汤为狄青沐浴,又遣宫人准备新衣。宫娥进言:“不知应备何等服式?”潞花王赵元道:“便取孤平日所穿之礼服与之换上。”
太后娘娘望着那玉鸳鸯,双目含泪,低声对潞花王赵元道:“王儿,你且看这鸳鸯,可曾有一日分离?分别多年,今始成双,可不动人?”
潞花王赵元接过鸳鸯,凝神细看。只见血丝交织,光华流转,口吐霞光,不由得连连称妙,道:“母后,此鸳鸯既是信物,亦是奇宝。不知出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