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恼羞成怒

金銮殿上气氛凝如冰霜,百官肃立,不敢仰视。凤辇已停于殿前,狄太后身着素色朝服,珠冠微斜,步履缓缓步入殿内。随侍女官早于殿侧设下锦墩,太后落座,一手拭泪,一手紧执玉帕,目光悲怆,望向满朝文武。

她声音微哑,却字字沉重:“众卿家平身罢。”群臣齐声称是,缓缓起身。太后目光缓扫,哽咽开口道:“老身娘家无亲无子,狄青虽非亲生,却是我狄氏娘家一脉所出,自幼孤苦伶仃,含辛茹苦长大,命运多舛。眼下他是我门中唯一骨血,香火尚望他一人承继。纵使他今日当真有过,也不至全然不念其旧功,须当留一线生机。”

语至此处,她已泪湿玉面,继而声音哽咽难继,半晌方续道:“他昔年征西破敌,血战疆场,为我大宋立下汗马之劳,边关安稳,百姓得保生息。纵然今日犯了法,陛下与众卿家亦当念其勋绩,为国开恩一二。倘若连这一点情分也不能讲,还望不念我三年乳哺之情,也该给他留条活路才是。”

太后言至动情,转首望向群臣,泪眼婆娑,语中带痛:“今日欲将他问斩,老身无能救他,众卿家便也无一人肯为他说一句话?一个个袖手旁观,眼见忠臣赴死,竟都噤若寒蝉。你等可是忘了他昔日为国出征时如何出生入死?怎今日要杀他,却人人作壁上观?”

满朝文武此刻皆心头震动,却无一人敢答。实则众忠臣早于狄青被押时屡次进谏,但天子不允,已无再言之力。如今太后一问,谁也不敢顶撞,又不好直言“是万岁不准”,只得一齐俯首,低声道:“娘娘,此事,还请问万岁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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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转眸看向赵祯,眼中已无悲色,尽是凛然之怒:“皇儿,老身问你,狄青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要你如此决绝,非杀不可?”

赵祯面色一变,心头惴惴,却仍强自镇定,将“复验珍珠旗”之事娓娓道来。他言道,那旗原为西夏所献,如今看来针线新整,颜色鲜明,疑为伪制。朕问狄青此旗来历,他却当众抗言冲撞,毫无君臣之礼。如此榜样若不除,怕是有人效仿,致臣凌君之势。

话音方落,狄太后冷笑一声,语调低缓,却字字透骨:“原来如此。皇儿既是欲以他为例,以正朝纲,也不无道理。若说他言语有失,失了君臣礼仪,便定个罪处,贬责也好,罢官也罢,总归是法度。可你却要将他斩首,叫他尸首分离。这就是你赏功如山、用人如器的法度么?”

她目光缓缓落在赵祯身上,语声渐悲:“侄儿啊,你少年英勇,征战四方,为国立威。今朝却落得如此下场,老身实无颜再看你一眼。”她顿了顿,喃喃续道:“你的功劳,如今化作画饼,值不得一言辩护。只因一言之失,便要取你性命。你若当初不出仕王门,不效忠大宋,只做个乡野农夫,伴你母终年,不知多好?不劳军旅,不受陷害,也不会今日让我亲自送你赴死。”

殿中百官动容,有人低泣,有人怒气难抑,却仍不敢言语。赵祯神情复杂,一时之间沉默不语。他本也知狄青无大罪,只因君威被冲,才动杀心;可眼见太后泪洒殿前,话语凄切,却不由得动摇犹豫。

这时,风动幔帐,帘外阳光初照,洒入殿中,映得太后衣袂飘飘,泪痕斑斑。赵祯望着那一袭素白的宫衣,心中泛起旧日记忆,那是幼时饥寒啼哭中唯一温热的乳香,是被狄太后冷落时唯一不厌的慈怀。三年乳哺之恩,在此刻如浪潮般拍击心头,使得这位九五之尊,竟有些不敢再直视太后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