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说道:“点炮。”
火攻手猛地一杵,火星四溅,“哧……”地一声响,紧接着“咚——咚——”两声追魂炮轰然炸响,天摇地动。
第三声一发,便是人头落地之时。
这一刻,呼延丕显心如刀割。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脸孔,被自己牵连至死,胸口剧痛,气息急促,不由仰天长叹:
“我呼延丕显,忠心扶宋,守节为臣,自问此生未负朝廷。为何今日竟遭奸贼陷害,满门死绝?素日同朝为官之人,一个都不来了?郑黑虎、高锦、高振声……你们在何方?佘老太君啊,你杨门忠烈,怎的今夜也无半点音信?包拯大人虽出京,寇准你呢?你身为宰辅,怎的也不闻不问?”
他眼神茫然,似要寻遍夜色:“我呼延丕显,就这样死在这贼人之手?世间无公?朝廷无理?”
他想到杨宗保,心知此人若在朝堂,必不容奸佞横行,可惜他远在边关,救援不及。更恰在这几日,几位王公并不在殿上,庞洪趁虚而入,掩耳盗铃,要一夜杀尽,不留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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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天一亮,朝臣上朝,这桩血案便压不住了。庞洪正是要在夜里下手,彻底斩草除根。
夜色沉沉,宫城四下,万籁俱寂。北风如刀,卷过御街屋瓦,拍打窗棂,呜呜作响,似有冤魂低诉。时已三更,街巷无灯,唯有寥寥星光,映出一片森寒,忽听两声沉沉炮响,震彻寰宇,如鬼哭狼嚎,又似冤魂索命,回音在静夜中久久不散,如雷霆惊梦,撼人心魂,京城中百姓惊醒者无数,皆不敢出声,惟恐惹祸上身。
这炮声惊动了城西一处幽宅。庭前松柏婆娑,寒风微动,月光淡洒石阶,满院清辉。书房之中,一盏孤灯,光如豆许,照着案前一位白发老者。他披一袭旧袍,正伏案展卷,凝神静读。忽闻炮响,手中书卷微顿,缓缓抬首。
此人,正是当朝左班丞相寇准。
寇准早年历仕太宗、真宗两朝,政绩卓着,秉公无私,素有“断狱如神”之名。往昔夜审潘仁美一案,设阴曹断冤情,轰动朝野;又曾力谏真宗亲征,守澶州、拒敌骑,挽社稷于倾危,护大宋于危难,其忠勇为天下所共称。但如今年迈体衰,仁宗准其归第,不令再朝,表为优待,实则疏远。
寇准心知帝意。素来性直刚烈,嫉恶如仇,言多触忤权贵,仁宗每见,未尝不觉其语刺耳,遂以“老丞相归家颐养,待有事再请”之言相送,使之归府闲居,不复召见。寇准虽居府第,然忧国之情未减,深知朝局多艰,奸佞横行,岂可全然闭目塞听,坐视不理?
庞妃参劾双王呼延丕显之事,他竟毫无所闻。是夜突闻追魂炮响,心头一震,皱眉沉吟:“三更鸣炮,必有异事。莫非边关有警?抑或宫中生变?”
他顿立良久,转身唤来家将,命道:“速去打探,法场今夜所行何事,谁为问斩之人,切记慎言勿扰,查明速回。”家将领命而去,寇准负手立于廊下,仰望夜空,星光淡淡,寒风扑面,他心中愈发不安,似有一线旧日忠良之气,正被这夜色之中悄然斩断。
他目光沉静如水,心中却隐有翻江倒海。虽不知今夜所斩何人,但他心知,若是奸人得志、忠臣遭害,那这炮声,便是号丧之音。
未几,老家人寇安疾步入内,伏地喘息道:“老爷,不好了!宫中传来重信——圣上命潘贵即夜行刑,要斩呼家满门!”
“什么?!”寇准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面滑响一声,他顾不得年迈之身,双目陡睁,满面惊疑交加,“呼家何罪,竟遭此劫?!”
寇安小声道:“听说,是双王调戏娘娘……”
寇准勃然色变,厉声斥道:“胡说八道!呼延丕显身为双王,出身忠烈之家,世代为国,岂是那等不知礼数之辈?这分明是有人设陷!快,传轿,老夫要入宫击鼓问罪!”
须臾之间,寇准已戴好乌纱,束袍佩履,登上八抬官轿,命轿夫急行如飞,直奔午朝门而来。此刻街道空空,风卷黄尘,连宿卫也面露惊惶。他一到午门,便呼黄门官问讯。
“万岁此刻在何宫歇驾?”
黄门官吞吐其词,不敢直言。寇准不再多问,转而大步前行,至钟鼓楼下,厉声喝道:“开击钟鼓——寇准求见天子!”
“咚——咚——咚——咚!”
一时钟鼓齐鸣,如雷贯耳,动地惊天。顷刻之间,整个汴京城沸然震动。文武百官闻声而起,有者披甲,有者披衣,纷纷赶赴金殿。
有人惊疑不定:“莫非西北犯边?”
有人忧虑低语:“又听得炮响,怎又钟鼓同鸣?”
众人不及细思,纷纷上马登轿,如潮涌而至。
是时,仁宗赵祯已歇息于西宫,被鼓声惊起,披上赭黄袍,戴冠登辇,亲临金殿。满面惊疑,低声问殿头官:“是何人击鼓?”
“回禀万岁,是左班丞相寇准。”
仁宗面色微沉:“宣。”
寇准步入金阙,肃然跪地叩首,高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老臣今夜不敢冒犯,只为一事而来——万岁诛呼家满门,不知呼延千岁究竟犯了何律、违了何条?”
仁宗不悦,心中暗道:“寇准,又是你多事。”面上却强笑:“寇卿不必多言,双王所犯,乃十恶不赦,理当斩首。”
寇准沉声道:“十恶不赦?哪一恶?请万岁明言。”
仁宗踌躇片刻,终道:“哎……朕也难以启齿……”
“万岁既判死罪,有何难言?人之将死,因何不能直言其罪?”
仁宗面色难堪,终于道:“双王调戏贵妃,有主证,有旁证,有供词。”
说罢,令小内将卷宗呈上。寇准展开文书,借灯火细看,果有证供交集,字字凿凿。
他眉头紧蹙,沉思片刻,忽抬头问道:“不知是何人审讯呼王?”
“是大理寺正卿潘贵。”
寇准神色一变:“万岁,潘贵乃潘仁美之孙!呼家与潘氏世有旧仇,当年正是呼延千岁擒潘仁美入朝问罪。今日复由其孙审问,此事岂无偏私之嫌?双王身负大功,性格刚正,不似淫邪之徒。老臣断定,必是三推六问之下,刑酷难支,才有此招供。呼延千岁万不可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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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冷笑:“寇卿所言,皆属揣测。既有口供为证,岂容你一人辩白?”
寇准正色上前,衣袍一振,朗声奏曰:
“万岁!便退千步而论,纵使双王果有过犯,亦当明其功罪,参以大义,岂可轻信片言只语,遂欲夷灭忠良之门?呼家自太尉呼延赞肇基以来,三代辅国,忠义昭昭。昔年金殿血战,铁鞭救驾;雄关鏖兵,破敌天门阵,威震八方。扶社稷,安苍生,呼家之力,可当半壁江山!”
他语至激烈,声中带愤:
“今因一纸供状,便欲族诛,叫英灵何安?叫忠骨何存?大宋朝纲,岂可如此草率!双王呼延丕显,功高盖世,忠贯日月,纵有微咎,亦当将功折罪。陛下若一意孤行,是为斩将裂柱,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寇准说罢,忽地跪倒金阶,叩首三记,沉声道:
“臣恳请圣上明察,开恩赦罪,以全忠义之名门,以慰英烈之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