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曲桥自岸边蜿蜒而出,架于水上,直通阁楼。晨光微露,水气氤氲,桥下潺潺溪水轻拍石岸,一名家丁蹲于桥下石级,正俯身洗衣。
忽听桥上足音踏踏而来,他抬眼望去,见一行人气势汹汹,衣甲鲜明,心头骤然一跳,手中动作顿住,面色微变。旋即慌忙将衣物搅洗几下,匆匆挤干,抱起刷子,疾步穿桥而过,推门入阁,“咯吱”一声,将门从里插死。
王蛟虎远远望见此景,双眉一拧,沉声道:“此人行迹匆促,眼神闪躲,绝非无事,阁中恐有古怪。”
他当即不作迟疑,快步登桥,至阁前,只见门额上悬匾三字:“御宝阁”。
王蛟虎伸手一推,那门却纹丝不动,已从内闩上。他拍门喝道:“开门!”
片刻无声。
他回头一招:“老家人,唤人开门。”
高旺上前扣门,唤道:“是我,高旺,开门!”
阁中沉寂半晌,终传出一阵木响,门缓缓开启,露出先前那人,仍是他,双手带湿,眉眼垂低。
他躬身说道:“原来是高管事,老爷怎么也来了?”
高旺含笑应道:“这位是王元帅,奉命前来巡视。”
那人闻言一怔,忙不迭让道:“请进,请进。”
王蛟虎身披甲胄,眉间紧锁,踏步入阁。阁中陈设整肃,几案铺卷,窗扉半掩,一缕晨风拂帘而入,纸页微动,书墨淡香。
他眼神犀利,缓缓扫过四周,忽转目盯向那人,沉声喝问:“你方才为何避我?洗的是何物?掩的是何人?”
那人猛然一震,面色苍白,眼神一躲,嘴角颤抖,口中支吾道:
“没……没洗什么。”
王蛟虎冷哼一声:“哼,没洗什么?”
他目光如刀,猛地扫视室内,忽然眼前一亮,脚步止住,眼神中多出几分震惊之意。
这“御宝阁”内不大,三面环列花阁木架,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光彩流转,令人目不暇接。避风珠、避火珠、避水珠、猫眼石、金刚钻,颗颗如星子般耀眼;玉雕八仙、老寿星、小巧精致的翡翠白菜,无不巧夺天工;更有上古铜器、周鼎、秦尊、汉镜,皆为难得一见之世间重宝。
王蛟虎喉头动了动,心头一阵火热:“好一个高王府!这府中之藏,便是皇家内库也未必胜之。”
他心头刚动,又突地一怔,目光落在阁北墙边,那儿置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榻。榻上铺着锦被,隐隐可见有人蜷身而卧,头蒙被角,只听得一阵轻微鼾声,“哧呼……哧呼……”,显然沉睡未醒。
王蛟虎眼中精光骤现,心跳猛然加快。脚步几乎未作声响,他慢慢走近,呼吸也不自觉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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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他一把掀开锦被,低头一看——只见那人不过十四五岁,肤色黝黑,额前碎发垂眉,脑后长发垂肩,两侧各挽一髻,竟是少年之装。
少年身穿黑缎子衣裤,身下枕着一对软枕,眼角犹挂睡意,神情安然。
“嗯?”王蛟虎眉头紧蹙:“果真是……呼延庆?!”
可他又怕认错了人,毕竟昨夜交手仓促,未曾细看。于是沉声唤道:“来!都过来瞧瞧!”
身后八只虎迅速围上,站定后定睛一看,异口同声道:“是呼延庆!没错!”
王蛟虎仍未彻底放心,蹲下身子细看少年五官轮廓,又绕到床侧,忽见少年枕下露出两截鞭柄,黑铁铸就,形制凶悍。他登时眼中闪出寒光,心中一震:
“就是这鞭!昨夜那一鞭差点将我铁枪砸弯,此物我岂会忘?”
他当即冷笑一声:“哈哈哈……姓呼延的,原来你躲在这儿睡大觉!”
一声令下,八只虎如狼扑兔,按手脚、绑绳索,一气呵成,将那少年五花大绑。
少年惊醒,眼神迷茫,一开口便怒斥:“你们干什么?为何捆我?”
“为何捆你?”王蛟虎上前一步,怒声逼问,“你昨夜在街头血战,如今藏身王府,可还敢狡辩?你是不是呼延庆?”
少年脱口而出:“我是呼延……”
话至半截,突然醒悟,立即噤声,垂下头去。
王蛟虎哈哈大笑,扬手就是一拳,重重砸在少年肩头:“怎么?不敢说啦?昨日你跃马抡鞭,自报家门时那般威风,今日怎便哑了口?”
他咬牙怒喝:“双王之后呼延丕显之孙、呼延守用之子,呼延庆,你倒是再喊一遍啊!”
说罢又是一巴掌,抽得少年脑袋歪向一侧,嘴角泛红。
八只虎在旁哄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幸灾乐祸与快意。
王蛟虎眼中带笑,吩咐道:“带走!好生看着,莫叫人来劫!”
八只虎将少年压在墙角,身形如山,不容挣扎。少年低头不语,心中却涌动不甘之火。
此刻,王蛟虎如释重负,负手踱步,眉头舒展,嘴角含笑,自语道:“高锦啊高锦,你输了,你的脑袋,我收下了。”
这时,他终于有心再扫阁中宝物一眼。四下望去,琳琅满目,金光闪耀,他喉头滚动,心痒难忍:“若真抄家,这些宝贝也归官库,我何不趁现在取上几件做赏?王府迟早归无主。”
他四顾无人,轻轻撩起长袍下摆,在前襟处撑开,成一简易包囊。接着,他三步两步绕场一周,将看中的珠宝首饰拣入怀中,“叮当”作响,毫不手软。
八只虎见状,心领神会,也纷纷出手,各自挑拣宝物塞入衣中,转瞬间,阁中宝物所剩无几,除去几件体积庞大的珊瑚与瓷鼎,其余尽被席卷一空。
九人衣袍鼓胀,仿佛怀中藏胎,像极了身怀六甲的妇人。
一旁高旺与阁中家丁低眉顺目,不发一言,只似未见。
王蛟虎一摆手:“走!”
于是押着“犯臣之后”呼延庆,直奔前厅,风风火火踏入天井院中,扬声而呼:“高王爷、寇大人,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