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回首,海青瞧见一人手中握着一口明晃晃的刀,寒光闪闪,分外扎眼。他立刻喝道:“你拎刀作甚?你是打擂的?”
那人一惊,忙笑着摇手:“哎哟,我不是,我可不是。”
“既不打擂,怎持凶器于手?”
“这刀是切糕的刀,我是卖切糕的。糕卖完了,想瞧个场面。刀放车上怕叫人顺手牵了,插身上怕扎着人,只得提着。”
“混在人群,不许带刀!”
那人急忙道:“那我扔便是。”
话音刚落,刀便顺手一抛,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恰巧砸在一旁一人的脚背上。那人顿时跳脚骂道:“哎呀我命苦!你扔刀不看人的吗?”
两人当即扭打起来,推推搡搡,惹得一旁众人纷纷避让。
海青却像未曾看见,依旧绕场叫阵:
“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你——”
忽然脚步一顿,眼前一亮——
只见前排一人盘膝而坐,身如铁塔,双膝扎地,背脊笔直,双眼圆睁,神光内敛却隐有锋芒,气度沉稳,静如雕像。正是呼延庆。
海青方要开口,那人双目如电,一望之下,直逼人心。海青胸中猛然一震,舌头一缩,话到唇边竟没能吐出,嘴角一咧,讪讪改口道:
小主,
“你打擂?你打擂?你……嘿嘿嘿……你不打擂。”
他赶忙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呼延庆见状,目中寒光一闪,心中暗道:“此人方才口如利刃,满口胡说,连‘师娘’也不肯放过。如今一见我,便退缩改口,甘言相奉。这般小人,竟也配立擂耀威?”
海青见无人应战,气焰反而更盛,回身站至台中,横杆一摆,扫视四方,满脸不屑之色,语中带嘲,声传十丈:
“我看台下这一群人,一个个只会睁眼看戏,却无一个敢登擂出手。莫不是都成了压马墩?还是酒囊饭袋?既然无胆,那便早些散了罢!”
此言一出,台下顿起哗然。
只听有人怒声道:“好个秃小子,竟敢骂人?”
又有人吼道:“上台去,撕了他的嘴!”
“你去啊!”
“我不行,你去?”
“我这两下子不在二五眼上,也不在二五眼下,正卡在中间——能上,不敢下;能看,不敢打!”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怒火如焰,却似脚底生根,再无人敢踏前一步。有人咬牙,有人攥拳,有人瞪目,但终究嘴紧如钳、身似泥塑。台下气息郁结,沉闷如阴云压顶;明明怒到发颤,却偏生不敢开口。这边吵嚷,那边窘迫,竟闹得半是羞恼、半是好笑,滑稽之中带着三分憋屈,憋屈之下更添五分闷气。
呼延庆眼见海青言语狂妄,轻慢众人,胸中热血翻腾,一股怒气直冲天灵,双眼精光更盛,浑身隐有杀气浮现。
擂台之上,海青连呼数遍,听得台下静默如水,竟无一人回应。他得意洋洋,扬声一笑,举起白蜡杆在台上转了一圈,仰头说道:
“怎么,竟是无人敢上来了?哼,那便莫怪小僧不给机会,我这便回内台歇息,省得在这儿干站着浪费力气——”
他话音未落,忽听得台下人丛中一人喝道:
“嗨!凶僧莫要放肆,打擂的来了!”
此声如滚雷骤至,直震得人群一颤,海青也是一怔,手中白蜡杆险些脱手落地,眼中惊色乍现:“怎的,真有人来应战?”
又听一阵急声响起:“闪开闪开,让条道出来!打擂的到了!”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群,此刻竟如潮水退散,自左右分开一条直道,竟是自发让出。
众目所聚之处,一名少女缓缓而来,年约十七八,面容秀雅,眉宇清朗,身着素衣,气度沉静稳当,身后随一贴身丫鬟。二人步履并不急促,却自带一股不容轻侮之气,径直朝擂台而去。
正是卢凤英。
原来她本由正道而来,途中不期遇上一个醉汉搅扰,耽搁数息,至此方达。反倒是呼延庆抄了近道,早一步到场,因此她立在人后,未被人先见。
台下众人初见来者是个女子,皆露讶色,随即低声嘀咕,各自评头论足:
“哎呀,快看,来的是个姑娘家!”
“打了一百天的擂,这可是头一遭见个女子登场!”
“谁家千金,竟有这般胆魄?可真新鲜得紧。”
“打擂的是她?她能行么?看那身子骨,腰比饭碗粗不出多少。”
“你这话就俗了。没点真能耐,谁敢上这擂台?山中无虎,猴子也不敢称王;人若无胆,早就躲在家里绣花去了。”
“嘿嘿,说得倒也是。看她这副模样,是有几分来头的。”
“咱们就看着,看她到底是来显本事,还是送性命的。”
众人有惊,有讥,有疑,有叹,且不论是善是恶,场上已是喧哗不止。
卢凤英径直行至擂台之下,抬眼便要登台,却不料被守擂军士拦住去路。
那军士举手拦道:“哎哎,小娘子且慢,擂台之上刀光剑影,岂是闺阁人家随便上得的?你上台作甚?”
卢凤英目光坚定,答道:“我来打擂。”
军士闻言,面露讥色:“打擂?哼,可曾在号棚标名挂号?”
卢凤英微蹙双眉:“怎的,打擂还须挂号?”
军士摇头叹道:“这是朝廷明文规矩。若不挂号便私自登台,出了性命官府也不管你;你若误伤擂主,将要命抵命。若先标过名,不论胜败,自有官府替你作主。”
卢凤英听罢,方才醒悟,低声道:“如此说来……我却不曾打听过,这号该往何处去挂?”
一旁另一名军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姐莫忧,小人可引你前往。四处号棚,你愿去哪一处?”
卢凤英问道:“是哪四处?”
军士答道:“北为太师庞洪之棚,南为南衙包相爷之棚,其余两处为都司所设。若小姐信得过,可去南棚。”
卢凤英略一沉思,道:“我去南棚便是。”
军士点头:“好,小姐这边来。”
她携着丫鬟,随军士快步往南号棚而去。远远便见棚前立着八名护卫,皆顶戴整齐,身穿战袍,刀佩腰间,神色肃然,杀气隐隐透出。
这八人便是包拯亲兵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耿春、杜顺、李贵、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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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凤英上前,欠身一礼,温言说道:“几位官爷安好,小女子冒昧前来,烦扰之处,还望恕罪。”
王朝赶忙回礼:“不敢不敢。敢问姑娘高姓?来此有何见教?”
卢凤英答道:“小女子卢凤英,欲于擂场标名应战,特来挂号。”
王朝闻言颔首:“既如此,烦请姑娘将姓名、年庚、籍贯及家中来历说上一说,小人好入内禀明大人。”
卢凤英从容答道,将自身年岁、名籍、生父卢景荣、兄长卢振芳之事,一一道来,语气清楚不乱,神色沉着自若。
王朝记得分明,复礼之后,转身入棚。
棚内灯影沉沉,包拯正坐案前沉思未语,眉头紧锁,心头忧虑未消:这擂台已开九十九日,欧阳子英连战连捷,无人可敌。若叫他挂帅领兵,军中势必为其所控。况此人乃庞洪妻侄,一旦兵符入手,庞家得掌兵权,天下之局堪忧,大宋江山,怕是如风中残灯,难保不灭。
正思忖间,只见帘外一动,王朝已入,行至案前,躬身禀道:“启禀相爷,外有人前来挂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