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满江低声言道:“我瞧东偏房里那四位客人,个个佩刀挟剑,步履沉稳,语气不凡,定是走江湖的好手。小耳房又住着两人,也是带刀带弓,一副绿林人物打扮。适才童元帅带兵入驻,我劝他们另寻店歇,他们偏不肯,非要留下。他们这等行止,我猜多半是有意而来。眼下若要救人,单凭你我,难成大事。不如我先去试探一番,若得其助,你便添臂助之力;若是帮不上,也别硬来。设法哄住守车之人,或令其走避,或令其入睡,我等趁隙放人,再谋脱身之法。”
冯玉梅闻言,唇角微翘,道:“哎哟,这阵你倒也像个诸葛先生了,心眼不少。”
田满江笑道:“嗨,这不是为了你嘛?我岳父岳母赠我店业,又将你许我,我得有点良心吧。”
冯玉梅道:“你呀,少打嘴官司,正事要紧。你说那边守车的有几人?”
田满江道:“童元帅方才查店,命两个头目守车,另有十余名赶车军兵看守。”
冯玉梅点头沉吟,道:“那两个头目的名姓你可记得?”
田满江回想道:“听中军呼唤,好似叫作毛三、勾四。”
冯玉梅掩口轻笑:“猫三狗四,倒也配一对了,再来个猪五羊六便齐了。”
田满江道:“你又拿玩笑话来搪我。你说怎么办才是正经?”
冯玉梅不再言笑,神色一敛,道:“如此这般罢,我收拾一番,你下厨去办些酒饭,送与那两个头目。灌醉了他们,我好趁隙下手开锁。你备些牛羊冷肉、咸鸭数枚,再取两壶好酒、些许卤豆,送与我来。我这便更衣。”
田满江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食盒而入,甫一入内,眼前一亮。
只见冯玉梅粉面轻施,双颊微晕,鬓边一朵黄菊映在绢帕之下,素衣上罩一领花缎斗篷,腰束翠襟,足踏绣履,英姿颇具,俨然非是寻常农家女。其身侧藏刀藏刃,衣内暗藏匕首,眉间杀气隐隐。
田满江看得一怔,道:“你……你怎打扮得这般妍丽?”
冯玉梅回眸一笑,道:“怎的?吃醋了?”
田满江摸头道:“这……救人要紧,你打扮作甚?”
冯玉梅淡淡一笑,道:“我只想,若今夜一去不回,谁替我换衣穿殓?女子一命,岂能草草而终?”
田满江闻言,面色一黯:“别说不吉利的话。”
冯玉梅点头:“好啦,把食盒给我。我这便去了。”
田满江道:“你去了,我呢?”
冯玉梅道:“你往东偏房探探那四位客人来历。若是江湖义士,可告以实情,请他们共救呼门之后。然切记,不可莽撞,坏我大事。”
田满江拱手道:“我打仗不成,说话引人还成。咱们分头行事。”
言罢,二人各自出门,冯玉梅抱着食盒,径奔敞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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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已三更,夜风渐紧。毛三、勾四两个方才挨了童志国一阵猛打,脸肿如馒,腮帮犹疼,哪敢怠慢。两人蹲在车旁,嘴里嘟囔。
毛三道:“呸,童元帅太狠了,我这牙都晃了。”
勾四捂着耳道:“我这耳朵嗡嗡响,一夜怕也消不下去。”
毛三啐道:“咱俩命苦,别人呼呼大睡,咱们当牛做马。他娘的,今儿叫我盯着谁都别想眯眼!”
说着,便将那十几个车兵叫到一处,喝道:“听着!今夜若谁敢打盹,掉了囚车一块木头,元帅要的就是你命!”
众人敢怒不敢言,心里皆骂:你俩挨揍,拿我们撒气。无奈军令如山,只得捱着寒风撑着。
此时雨后天晴,风起于野。风穿木篱,枝叶作响。十几名车兵冻得团团转,围着囚车踱步。
囚车中,三道身影相对而坐,正是呼延守信与其两位嫂氏。板凳为座,木笼为顶,身衣已湿,寒风一拂,冷气如刀,几人咬牙打颤,唇色尽白。
呼延守信低声道:“二位嫂嫂,皆因小弟之累,使你等受此苦楚。”
王秀英咬牙道:“二弟,你也一样苦,不必自责。”
崔氏道:“只怨那平儿,冲动误事,不然你怎会落入囚中?”
呼延守信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带几分慰藉,道:
“若非我误入那山洞,焉能得与二位嫂嫂相见?此番虽为囚徒,困于木笼之中,却也堪作一家小聚。只此一念,便觉此难不虚。庆儿、平儿皆非庸流,情义深重,心志果决。此时虽未现身,我却信他们必在暗中谋划,待得时至,刀破锁链,人破囚车,咱一家自当重聚,洗雪冤屈。”
说罢,眼中神光一闪,北风凛凛中,却仿佛燃起一线希望的微芒。
夜色愈深,寒风如刀,院中囚车铁索轻响,似隐隐哀鸣。毛三挎着腰刀,踱步巡看,忽听囚车中有人低语,脸色一沉,暴喝一声:“再敢多言一句,叫你们牙也不剩!”
车中三人闻言俱是噤声。毛三正欲转身,鼻端却嗅得一缕香风扑面,不似烟火气,倒如初春桃李之芬芳,沁人心脾。他皱眉嗅了嗅,狐疑道:“咦?这夜里哪来的花香?”
脚步轻响,如燕踏雪,只听一女子娇声唤道:“哎呀,别嚷,吓死我啦,是我,冯玉梅。”
毛三吃了一惊,横声喝问:“玉梅?你是谁?”
灯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盈盈走近,鬓云轻挽,玉颜生晕,身披彩绣斗篷,罗裙曳地,宛如灯下仙子步入寒宵。十余名赶车兵已围拢过来,毛三、勾四也不由上前,眼神俱是一滞。
冯玉梅盈盈一笑,银牙微露,面上两个酒窝浅浅,宛若梨花带雨。毛三、勾四见之,登时心旌摇荡,魂飞泥丸,脚下如踩棉絮。
她含笑自报家门,道:“奴家是田掌柜的妻子,冯家店内掌柜。”
毛三一听,挠头大笑:“哎哟,田掌柜好福气,得了个这样的小美人。”
冯玉梅柳眉一扬,笑意不减:“二位军爷慎言,莫污了清名。”语声柔婉,既无惧意,亦无媚态,反倒平添一分稳重。
勾四凑趣问道:“小娘子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此地押有罪囚,岂能随意出入?”
冯玉梅斜睨一眼,微笑答道:“既然犯法,那你便将我擒了便是。”
毛三与勾四对视一眼,俱笑道:“擒倒舍不得,小娘子快说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