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遂将尸身拖入林深,掘坑掩埋。尘土覆上,风声复起。
呼延明复看信中后段,道:“信里又说,新帅自称携国宝大印而来,却一物不全,只待押粮官奉旨随后抵达。”
呼延平道:“押粮官?那不正是说的旁人?”
呼延明低声道:“二哥,我有一计。你我冒充押粮官如何?”
呼延平皱眉,道:“说得轻巧。兵无一卒,令无一支,旨无一纸,钱亦全无,如何冒充?”
呼延明长叹一声,道:“此事果然难办。”
呼延平沉吟片刻,道:“不若回山。”
呼延明苦笑道:“回山便有银粮么?”
呼延平一跺脚,道:“既无钱粮,又无文凭,那便索性不管这些。就在彰德城外游走窥探,城中若静,便罢;若一有变,我便砸开城门,杀进去,把大哥救出来!”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焦灼,只觉前路风紧云低,杀机暗伏。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天地如灼。两兄弟藏身于林间已两日有余,饥渴交迫,心情愈发烦躁。呼延平蹲在树下,手执铁棍,时而敲打树根,时而直起身来张望。他耐性本就不足,此刻更是坐卧不宁,忽而低声骂咧,忽而跳脚唠叨。
呼延平在林间转来转去,手中铁棍时而点地,时而舞空,面色焦躁难耐,低声咕哝道:“我这心头如火烧一般,再这么等下去,莫非叫咱干坐至天黑?不如我自去城下大喝几声,看看那狗贼敢不敢出来应战!”呼延明只得劝慰道:“二哥且歇一歇,万一误了正事如何?”
好容易哄着呼延平在林中斜靠树干歇下,尚未合眼,忽听林外尘嚣骤起,马蹄杂沓,且有高声怒喝,隐隐听得一人连呼“呼延庆”之名。
呼延平耳根一动,骤然惊坐而起,神情紧张如被火烫,脱口道:“大哥来了!”身形一纵,已蹿出林外。
正见远处尘沙翻滚,两骑一追一逃,前方一人正是红面少年孟强,后有骑者怒目擎槊,紧追不舍。孟强见状大喜,奔声呼道:“哎呀!救命的神仙来了!呼延平,快来助我!”
林中呼延明亦奔了出来,三人会合。远望之下,那追兵胯下金毛兽,鬃如铜刷,筋骨嵬峨,正是“九头狮子”陈宏。陈宏一见对方又添一敌,心中一沉,勒马而止,冷眼观势。
呼延平冲孟强道:“你怎的到了这里?”
孟强喘声答道:“咱兄弟为救大哥,劫皇杠,不想撞上这厮,若非你来,险些命丧此人之手!”
呼延平瞪眼道:“你闪一边去,打架的事,看我的!”说罢,手提铁棍,如风扑至陈宏马前,横声喝道:“站住!”
这声暴喝如雷贯耳,陈宏未惊,然胯下金睛兽却是惊惧失蹄,“咴儿咴儿”怪叫不止,几欲将主人颠落马下。
陈宏稳住身形,厉声问道:“你这矮小之徒,拦我作甚?”
呼延平叉腰道:“你是何人?为何追我兄弟?”
陈宏哼道:“你说的是那红脸小子?他不是呼延庆么?”
呼延平怒道:“放屁!那是孟强,我大哥岂是你等口中所说?你是谁?”
陈宏冷笑:“我乃陈宏,你又是何人?”
呼延平双目圆睁,大声道:“听好了!我名呼延平,小名崔三儿,要论再亲一点儿,便是你爹!你若识趣,速速下马磕头,我饶你一命;若不然,我一棍子打你成肉饼!”
陈宏气得浑身颤抖,暴喝道:“好哇,矮脚虎,竟敢辱我!休走,招打!”言罢,一磕卷毛兽,挥槊如山,迎头便劈。
呼延平不闪不避,手中铁扁担往上一举,喊一声:“开!”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两杆铜槊齐飞,半空划弧而去,落地生尘。
陈宏手臂酸麻,虎口迸裂,惊骇道:“此人力大无穷,非我所敌!”转马欲逃。
呼延平早看破他意,疾步追至马后,腾身一跃,扁担高举,“轰”的一声,一棍打下,只见人仰马翻,尘沙漫天,陈宏连人带兽,砸成一堆,竟是再无动静。
孟强拍手称快:“好啊,呼延平,快上,抢银子去!可救大哥与众兄弟!”
呼延平应道:“走!”三人呼啸而上,直扑车队。
御林军见状,急忙成阵抵御,然众人目睹陈宏败亡,早已心胆俱裂。呼延平冲阵在前,扁担舞动如风,所过之处,无人敢挡。数十头目尽皆骨碎筋折,哀嚎连天。五百军士死伤过半,余者或弃械跪地,或仓皇奔逃。
呼延平正待挥棍再砸,呼延明厉声喝止:“住手!不可伤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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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平一怔,转头皱眉:“降兵?这是什么名堂?”
呼延明快步上前,低声道:“是缴械投降之人,既降不可诛。”
呼延平这才收棍,咂嘴道:“哼,早说是服软的,我便饶他一顿。既听你的,不砸就是。”
风声凄厉,林影婆娑。三人立于尸阵败军之间,面色肃然,皆知一战虽胜,然前路更凶。大哥尚困城中,敌军正酝酿杀机,事不容缓,须急图后策——
呼延平踢翻一具尸体,抬头问道:“这车怎么办?”一句话问出,竟把呼延明与孟强俱问住了。
四野尸横,血污遍地,四十辆辎重大车横七竖八地歪在林边大道之上,银锭散落,旌旗歪倒。御林兵虽余数人,然早已瘫软在地,魂飞魄散,无人敢动。孟强额头渗汗,挠头苦笑:“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正焦头烂额之间,忽见东南一带尘土飞扬,旌旗猎猎,一支兵马自远而来,行伍整齐,前列衣甲鲜明如官军,后列却是草衣短褐,似为百姓之装。呼延明登高一望,不觉双目一亮,失声道:“来了!”
果然,来者正是呼延守信麾下兵马,随行者尚有二人,一乃铁叶梅,一乃齐美容,皆女将装束,英气逼人。
却说此三人缘何而来?原来先前袁智离山之际,便密嘱呼延守信:“我等下山诈官筹兵,成败未卜。三日之内若无回音,必是事败遭困,还望将军亲率兵马于外接应。”守信点首称诺,牢牢记在心头。
是日正值三日之限将满,音信全无,守信心中焦急,立召铁叶梅与齐美容议事,当即起兵千人,前军扮官兵,后军扮百姓,化装掩形,昼夜兼程,自齐平山而下,直趋彰德。
却说此道乃通京之咽喉重地,车马必经,岂料行至半途,便遇激战。遣人探知前阵乃孟强、呼延平、呼延明,守信大惊:二子不告而下山,恐事有变,遂加速驰至。
呼延平一见队伍临近,满脸欢喜,肩上铁棍一提,奔出数步,笑声朗朗如雷:“二叔!你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