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有苦难言

孟强、焦玉在侧劝道:“兄弟,且收一收气。寻父固是人伦正道,却不可一时火发,做出不回头的事。待见了你父,当面分明,方是稳当。”

呼延平冷声道:“我自幼无父,今日得见,不认也得认。不叫他现身,我便闹个天翻地覆!”说罢棍头猛然一顿,磕在坡石之上,只听“咔”的一声,石面裂开一道细纹,碎屑四溅,杀气腾腾。

他又咬牙道:“我娘守寡十余年,我兄望父如渴,这口气,叫我如何咽得下去?”

言未毕,远处城门“嘎吱”一响,门扇大开,尘土飞扬中果见四骑奔出。为首一人紫袍黄褂、眉目清朗,坐骑黄骠,雉翎迎风,正是幽州驸马呼延守用;其后红斗篷一骑,英气逼人,乃萧赛红;两旁随的,便是那两个小公子。

呼延平双目一凝,心头突突乱跳,暗道:“咦?此人仪容清俊,举止雍容,若说是我爹……怎生半分不似我?莫非错认,贻笑于人?可若真是,又岂可放他回去?”一念未定,一念又起,胸中如两军对垒,进退皆难。他目不转睛,只把那驸马从头到脚细细看个明白。

四骑转瞬已到坡下。呼延守用勒缰停步,目光如电,厉声喝道:“马前何人?擅拦驸马座骑,欲作何图?速速通名!”

呼延平一听“驸马”二字,胸中火腾然而起。脚下一蹬,身形倏地掠下坡来,径冲到马前。那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泥尘四起。呼延守用急勒缰绳,强自坐稳,沉声再喝:“止步!再近一步,休怪无情。快快通名!”

他定睛细看,只见这少年矮壮结实,眉目刚硬,虽不如己之清秀,却有一股子逼人的锐气,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呼延守用心头猛然一震,暗自惊疑:“莫非……真是……那孩儿?只是这面貌……怎生与我全不相类?”疑惧翻涌,连手心也微微出了汗。

正思量间,只见呼延平仰面冷笑,道:“你问我?不忙。我且先问你:你是何人?”

小主,

呼延守用面沉如铁:“我问你,你却反来问我?好放肆的少年!”

呼延平哼了一声,棍尾点地,声里带刺:“你既非问不可,且先坐稳了。我这名号若报出来,只恐你心胆先裂,连人带马一齐翻倒,那便不雅。”

呼延守用眉峰一挑,冷声道:“何以至此?”

呼延平咧嘴道:“只怕你胆小耳软,扛不住一句实话。”

呼延守用怒火暗起,强自压抑,道:“休得胡言乱语!速速通名来历!”

呼延平见对方神情变动,便冷笑一声,道:“那好,我且问你一句:你可曾听说过双王呼延丕显?”

呼延守用一怔:“他是你何人?”

呼延平咧嘴道:“那是我祖父!你又可识得呼延守用?”

呼延守用心头一震,勉强应道:“他与你有何干系?”

呼延平将棍子横起,朗声说道:“那是我爹!我娘名唤崔桂荣,我名呼延平,我兄长呼延庆,还有一个娘亲名叫王秀英。你听清楚没有?”

呼延守用听至此处,如五雷轰顶,面色骤然惨白,只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人一掌拍碎。手中缰绳不自觉地一紧,胯下战马受力,竟“嗒嗒嗒”倒退了数步。

他喉头发紧,目光死死盯着那矮壮少年,良久,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是呼延平?”

这一声出口,连他自己都觉骇然。

呼延平咧嘴一笑,笑中带泪,声却硬朗:“错了我管改;可若没错,你也别赖。我且问你——你是谁?”

这一问,如刀子反插。

呼延守用胸中翻江倒海,旧事如潮,十余年中原血脉、幽州荣宠,一齐撞在心头。他嘴唇微颤,终究还是低声应道:

“我……我是北国东床大驸马,呼延守用。”

话音未落,呼延平只觉胸腔一热,仿佛积压多年的血气骤然翻涌,眼眶倏然涨满热泪。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尘埃之中,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尘土入额,声响清晰。

他伏地不起,喉头发紧,半晌方挤出一句,声音低哑却分外清楚:

“孩儿……终于寻到父亲了。”

这一句落下,如惊雷乍破静殿。

呼延守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铁青,眼中一抹剧痛乍然掠过,却旋即被他生生压下。他沉下眉头,骤然厉声断喝:

“住口!”

这一声如铁令落地。

呼延平被喝得一怔,下意识抬头,喉头一紧,低声唤道:

“父……?”

呼延守用却已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陡然冷硬,官威森然:

“你是何人?胆敢在城外冒认官亲!”

呼延平踉跄立定,脸色惨白,眼中血丝骤起:“我若不是你血脉之人,何敢越千山万水,立在你马前,受你这般呵斥!”

呼延守用牙关紧咬,胸口起伏数次,终是狠下心肠,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我在中原并无妻室,更无子嗣!你是何处狂生,敢来此地惑众生事?”

这一句话,说出口,仿佛连他自己都被刺了一刀。

呼延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心口像被人生生掏空,怒与痛一齐翻涌,几欲站立不稳。

呼延守用却已无路可退。他目光一沉,伸手自得胜钩鸟翅环上摘下长枪,枪身一抖,寒芒乍现,枪锋直指呼延平胸口,声音冷得如铁:

“速速退去!再敢近前一步,休怪枪下无情!”

枪锋所向,不止是人。

更是血脉、旧情、父子之名,一并斩断。

呼延平怔在当场,面上血色尽褪,随即一股怒火自胸臆翻涌而起。他霍然抬头,声音发紧,却愈说愈急:

“你当真不认了么?我家中两位母亲,一姓王,一姓崔;我兄名唤呼延庆,我名呼延平——皆是你呼延守用血脉所出,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你敢说……你半点都不记得了?”

这一连数语,如锥刺心。

呼延守用心乱如麻,眼角已然泛起湿意,喉头几度哽住,心中暗自低呼:孩儿,我如何不认?只是萧赛红在侧,众目睽睽,我若点头,十余年心血,顷刻尽毁!

他强自咬紧牙关,厉声道:

“走吧。走远些,休再胡言!”

孟强、焦玉立在一旁,见父子相对如仇,心下骇然,却又不敢插言,只觉此地风声骤冷。

呼延平闻言,只觉胸中最后一丝侥幸被生生踏碎,怒火彻底失控,顿足喝道:

“你这是存心不认!你既在此处另结新亲,便将中原旧眷一概抛却,是也不是?你可还记得当年受苦之人?你可还有半点为父之心?”

他说到激处,双手举起铁棍,直指呼延守用,声音几近嘶裂:

“你说清楚!你是不是打算从此断了这段血脉?你若不认也罢——世间自有仁厚之人,我便另寻一位父亲去!”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呼延守用胸口猛地一颤,怒意与惶惧一齐涌上,低声咆哮:

“你再不退去,我当真要动手了!”

呼延平怒极反笑:“你敢动我?若非念你是我生身之人,我早已一棍取你性命!”

话落,铁棍已然举起,杀气逼人。呼延守用亦被逼到绝处,反手提枪,枪锋寒光乍现,父子之间,生死只在一线。

正当此时,忽听身后一声如雷断喝:

“呼延平,住手!”

呼延平猛然一震,回头望去,只见一骑疾驰而来,马未至近,声已先到——正是呼延庆。其后又一骑紧随,乃是呼延明。

原来三人久未会合,呼延庆心生警觉,遂唤三弟循迹搜寻,一路追赶,方才赶到坡下。

呼延庆勒马停步,目光一扫场中情形,厉声喝道:

“兄弟!你欲何为?”

呼延平双目赤红,转身怒指呼延守用,吼声震裂山风:

“哥,你来得正好!此人便是咱们的父亲呼延守用!他不认我们,还要取我性命!哥,今日不把他拿下,当面问个明白,他还要装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