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逆流赴渊

清光越来越近,凌尘终于看清,那清光的核心,是一道身影。

那人踏水而来,步伐不疾不徐,却仿佛缩地成寸,一步迈出,便是百丈距离。他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样式古朴,衣袂与发丝在水流中微微拂动,却不沾半点水渍污秽。

他身姿挺拔如松竹,气质清冷似霜雪,眉目如同远山寒玉凋琢而成,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却又透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孤高与疏离。

尤其是一双眼眸,深邃如浩瀚星海,眼底沉淀着千年光阴都难以磨灭的寂寥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碎裂的痛楚。

他的手中,并无剑。

但凌尘毫不怀疑,方才那斩灭邪修、净化死气的无上剑意,便是源自此人。他整个人,便像是一柄尘封千古、偶尔出鞘一现,便令天地失色的绝世神剑。

当凌尘的目光,与那人的目光,跨越重重水波,遥遥对上的一刹那——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凌尘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那些被压抑的、零散的、属于凌清玄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神魂!

不再是旁观者的画面,而是真真切切的情感、温度、触感、气息……

是桃花树下,那人抚琴时,指尖微凉的温度;

是修行遇阻时,那人耐心讲解,声音清冷却温和;

是并肩作战时,那人挡在身前,衣袂翻飞的决绝背影;

是九天之上,那人眼睁睁看着光点消散,伸出的、徒劳抓握的、颤抖的手;

是无数个深夜,那人独坐孤峰,对月饮酒时,寂寥萧索的侧影;

是千年光阴,刻入骨髓的思念与悔恨,是道心崩裂后,用冷漠外壳包裹的、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凌清玄!

清玄仙尊!

那些情感太过磅礴,太过真实,太过痛彻心扉,瞬间将凌尘淹没。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凌尘,还是那个痛失所爱、孤寂了千年的凌清玄。

剧烈的头痛和神魂撕裂感传来,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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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的蕴灵古玉,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灼热的光芒,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又仿佛在与远处那人,产生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呼唤!

而远处,那踏水而来的月白身影,在看清凌尘面容、尤其是感应到那古玉光芒与凌尘身上那缕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残魂波动的刹那——

他那双看尽沧海桑田、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了巨石,勐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狂喜、恐惧、愧疚、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与痛楚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千年筑就的冰冷外壳!

他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那执掌逆命书、算尽天机、却算不出自己心魔所在的、稳如磐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唤出一个在心底、在唇齿间、在神魂中,辗转研磨了千年,几乎成为本能,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溯……”

声音低哑,干涩,只吐出一个气音,便哽在喉间。

千年寻觅,千年孤寂,千年悔恨。

踏遍三界,寻遍轮回,窥尽天机,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缕消散的魂魄。

本以为,此生此世,无尽长生,也只能在回忆与悔恨中独行。

却未曾想,在这污秽死气弥漫的幽冥之畔,在这宿命轮转的节点,竟能再次感知到那缕……熟悉到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

尽管那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混杂在陌生的灵魂与躯体之中。

尽管那面容年轻稚嫩,与记忆中的清隽温润相去甚远。

但,不会错。

逆命书在袖中无声震颤,千年枯寂的道心在疯狂嘶吼。

是他。

哪怕只有一缕残魂,一丝波动。

也是他。

凌清玄的眼中,那碎裂的痛楚,如同冰面下的裂痕,迅速蔓延。千年的思念与悔恨,在这一刻,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一步跨越这短短的距离,将那人拥入怀中,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度,再不放手。

但,他是凌清玄。是执掌逆命书、守护三界千年的清玄仙尊。千年的时光,早已将他的冲动与脆弱,深深埋藏。

他死死握紧了袖中的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现在不行。

这里不行。

幽冥渊异动,死气肆虐,邪教作祟,危机四伏。

眼前这少年……这拥有溯光残魂的少年,状态显然不对,神魂不稳,灵力枯竭,且似乎……并不完全记得前尘。

不能吓到他。

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汹涌情感,凌清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带着死气的水,吸入肺中,却让他滚烫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迈步,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月白道袍的衣角,在微微颤动。

他走向凌尘,走向那个让他道心崩裂、又瞬间重塑的身影。

每一步,都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千年光阴。

而凌尘,在对方那复杂到极致、沉重到几乎让他窒息的目光注视下,在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记忆与情感的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在他彻底昏迷前,似乎看到那月白色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眼前,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那只手,很凉。

如同千载不化的寒冰。

却又仿佛,带着一丝颤抖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