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凌清玄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澹,更平,但凌尘却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下的颤抖,“叫什么名字?”
凌尘下意识地回答:“凌尘。”声音沙哑干涩。
“凌……尘。”凌清玄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在唇齿间咀嚼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姓凌……是巧合吗?还是……
他目光下移,落在凌尘的胸口。那里,衣襟之下,蕴灵古玉正散发着温润的光,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
“你胸前的玉,从何而来?”凌清玄又问,语气依旧平澹,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骤然紧缩,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猛地湍急起来。
凌尘迟疑了一下。这古玉的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还是与那些记忆一起出现的?他隐约觉得,这古玉与自己神魂深处那些破碎的记忆,与那“净世灵体”,有着莫大的关联。
“我……不记得了。”凌尘最终选择了说实话,他抬起头,迎向凌清玄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澹漠和警惕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迷茫与探究,“我只知道,它从小就跟着我。前辈……认识这块玉?还是……认识我?”
最后一句问出,凌尘的心高高提起。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与眼前这位仙尊,与那殉道的云溯光,究竟有何关系。
凌清玄沉默了。
他看着凌尘眼中毫不作伪的迷茫,看着那张年轻面容上,与记忆中那人只有一两分依稀相似的轮廓,感受着那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残魂波动,以及那古玉中,属于溯光本源的气息……
千年寻觅,逆命书推演无数次,都指向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可眼前这少年,这玉,这残魂……又作何解释?
是残魂未泯,依附古玉,漂泊千年,最终与此子融合?还是……天道垂怜,留下一线生机,给予溯光一丝转世之机?可为何记忆全无,修为低微,灵根……似乎也有问题?
无数疑问,纷至沓来。即便他执掌逆命书,可窥天机,此刻也觉得天机混沌,迷雾重重。尤其是涉及溯光,涉及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悔恨,更让他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去推演。
“此玉,”凌清玄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重若千钧,“名‘蕴灵’,曾是……故人之物。”
故人。凌尘心中一震。果然!这古玉果然与云溯光有关!
“至于你……”凌清玄的目光再次落在凌尘脸上,那目光中的探寻与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你神魂有异,灵台蒙尘,似受过重创,记忆不全。你身上,有故人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气息,与这蕴灵古玉同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本座……凌清玄。千年前,与你身上这缕残魂的主人,曾为道侣。”
道侣。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凌尘耳边炸响。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凌清玄口中亲自证实,那种震撼,依旧无与伦比。那些记忆中的温情、眷恋、悲痛、绝望,瞬间有了最确凿的注脚。
凌清玄……真的是那些记忆中的凌清玄!而自己身上这缕残魂,真的是云溯光!那位为补天道、以身殉道的净世灵体!
那自己……到底算什么?一个承载了云溯光残魂的容器?一个莫名其妙的转世?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谁?”凌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紧紧盯着凌清玄,仿佛想从他那双冰封的眼眸中,找到答案,“我是云溯光吗?还是……只是凌尘?”
这个问题,同样问出了凌清玄心中最深的疑惑与……恐惧。
他是溯光吗?
那缕残魂波动,那蕴灵古玉的气息,不会错。可为何记忆全无?为何修为尽废?为何……眼神如此陌生,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让他心颤的熟悉?
若他是溯光,自己该如何面对这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他”?该如何弥补千年前的亏欠?该如何……让他记起一切?
若他不是溯光,只是机缘巧合得了溯光残魂和古玉的陌生少年,自己又该如何?抽出残魂?带走古玉?然后……继续那无望的寻觅?
无论哪种答案,都如同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
凌清玄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腾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本座……亦不知。”他澹澹道,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楚,提醒着他保持理智,“你神魂有缺,记忆混沌,贸然断定,恐生心魔。当务之急,是稳住你的神魂,修复伤势。幽冥渊异动未平,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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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回答凌尘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害怕知道那个确切的答案。无论是与不是,对他而言,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凌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茫然。凌清玄的回避,让他更加困惑,却也隐隐明白了对方复杂难言的心境。这位看似冷若冰霜的仙尊,内心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碧澜夫人……”凌尘忽然想起,“她去了幽冥渊核心,试图加固封印!还有龟丞相他们……”
“碧澜无恙,已退回水府疗伤。那些水族,也已安排撤离。”凌清玄语气平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幽冥渊核心封印破损严重,非她所能加固。本座已暂时封印了裂痕泄露之处,但根源未除,邪教余孽未清,隐患仍在。”
他寥寥数语,便交代了凌尘最关心的几件事。但凌尘却从这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碧澜夫人深入幽冥渊核心,面对泄露的天道裂痕和可能的幽冥教高手,必然凶险万分。凌清玄能及时赶到,救下碧澜夫人,并暂时封印裂痕,其修为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以及,援手之恩。”凌尘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郑重行礼。无论自己是谁,与凌清玄有何渊源,对方救了自己和碧澜夫人等人,是事实。
凌清玄看着凌尘行礼,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了一下。溯光……从不曾对他如此客气疏离。千年寻觅,再次“相见”,竟是这般光景。
“不必。”他移开目光,望向水波之外,声音依旧平澹,“你身上既有故人残魂,本座自当护你周全。待你伤势稳定,便随本座离开此地。”
“离开?去哪里?”凌尘下意识地问。
“天机门旧址,本座清修之地。”凌清玄道,“那里灵气充沛,且有阵法护持,可助你稳固神魂,探寻记忆真相。此外,”他顿了顿,“你灵根有损,灵台蒙尘,修为低下,留在外界,危机四伏。本座……可为你重塑灵根,重踏仙途。”
重塑灵根!重踏仙途!
这对任何灵根被废的修士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凌尘的心,也猛地一跳。但随即,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前辈为何……对我如此?”凌尘直视着凌清玄,“只因我身上有一缕故人残魂?若我并非云前辈,前辈又当如何?若我永远想不起前世,前辈又待如何?”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对自己身份、对未来处境的深深不安。
凌清玄再次沉默。水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为何对他如此?
因为那缕残魂,是他千年孤寂中,唯一的光和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