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自行车,他确认就是那辆锈迹斑斑的旧车,是当年用工伤补偿金买的二手车,一直没换。“方便,巷子、河边都能走。下雨骑,印子一会儿就没了。”吴强指甲缝里的铁锈,很可能是在被拖拽时,手抓到了生锈的车架或轮轴。
他叙述的细节,与现场勘查、物证鉴定、法医结论以及警方重建的作案过程严丝合缝。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严谨”。
然而,当被问及为何要选择“新鞋”作为核心标记,并如此执着时,一直还算平静的周正明,情绪突然失控了。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冲刷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我恨的不是他们!不是那些穿新鞋走路的人!”他嘶吼起来,声音破裂,带着哭腔,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前倾,手铐哗啦作响,“我恨的是当年那些不管事的人!是那些说‘没钱修’、‘没办法’、‘要研究’的人!是那些栏杆!破破烂烂摆了那么多年,没人管!秀兰掉下去了,他们轻飘飘一句‘意外’、‘人道救助’就完了!我的手废了,没人管!我们活该吗?!我们的命就那么贱吗?!”
他哭得像个孩子,又像个绝望的困兽,十年积压的委屈、愤怒、无助和丧妻之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我知道我错了……我杀了人,我该死……可我控制不住啊!每次下雨,每次看到新鞋,每次走到河边,我就觉得……有一股火在烧我,有一股声音在叫我……叫我把那些‘好的’、‘新的’、‘高兴的’都毁掉!叫我也让别人尝尝失去的滋味!秀兰的鞋没了,他们的鞋也别想好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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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回荡着他压抑了十年的嚎啕与忏悔。陈峰和王涛沉默地看着,没有打断。这是真相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最核心、最沉重的一部分。一个被系统性疏忽和个体悲剧双重碾碎的灵魂,如何一步步滑向黑暗的深渊,将个人的滔天怨恨,扭曲地倾泻到无辜的陌生人身上。
宣泄过后,周正明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声的流泪。他最终喃喃道:“我都认……都是我干的。枪毙我,我下去给秀兰赔罪,给那三个人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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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正好。青溪镇河边,月牙湾修复一新的护栏旁,举行了一个小型、私密但庄重的仪式。在征得家属同意并严格保密的前提下,陈峰和王涛作为办案代表,将三双经过技术处理、作为重要物证已履行完司法程序的鞋子,郑重地交还给了赵磊、孙梅、吴强的家属。
没有媒体,没有围观,只有安静的河水、崭新的护栏,和家属们压抑已久的泪水。赵磊的母亲,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农妇,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儿子那双曾经沾满泥土、如今被擦拭干净的运动鞋,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却只是反复念叨:“磊啊,磊啊……鞋回来了,鞋回来了……”孙梅的姐姐抱着那双黑色皮鞋,泣不成声。吴强的工友代表,一个黝黑的汉子,捧着那双帆布鞋,红了眼眶,深深地向警方鞠躬。
“人死不能复生,”赵磊的母亲擦着眼泪,声音沙哑却清晰,“只盼着,这样的事,再也别有了。别的孩子,别的家,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