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感觉娘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挪动腌菜缸的声音。等光线终于照进来,赵政发现自己在一个黑黢黢的角落里,娘亲正紧紧抱着他。
过了许久许久,头顶才传来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赵姬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她缓缓松开捂住儿子嘴巴的手,发现掌心一片湿冷。
舅父颤抖着手,费力地移开腌菜缸,掀开青砖。舅父赵拓脸上带着青紫的淤痕,嘴角渗血,衣衫被扯破,眼神疲惫而惊惧。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走,不能待了,他们还会来……”
他看向赵姬,眼神复杂,“刚听到信儿:守南门的老王,昨夜突然暴富,买通了守城吏,有人钻了狗洞跑了……”
赵姬的身体晃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冰冷恨意和巨大悲怆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六百斤金!六百斤金买了他自己一条狗命!把他们母子像破布一样丢在这炼狱里!
“娘?”赵政仰着小脸,困惑地看着母亲瞬间变得可怕的脸。
“收拾东西。”她的声音异常平稳,像结了冰的湖面,“去东城,我本家。”
舅父舅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赵姬的娘家,是邯郸城内有名的豪商,深宅大院,门路盘根错节,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趁着夜色最浓,风雪最大的时刻,几个人影鬼魅地在破败的街巷中穿行。赵姬紧紧抱着裹在厚厚破袄里的赵政:远处城墙上,火光冲天,厮杀呐喊声隐隐传来,那是秦军又在猛攻了。
他们贴着墙根,在阴影里挪移。好几次,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几乎就从他们藏身的断墙前走过,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近在咫尺。赵姬将赵政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小小身体每一次因恐惧而引发的细微颤抖。
终于,一座高墙大院黑沉沉的轮廓出现在风雪中。舅父赵拓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重缓急地叩响了沉重的兽首铜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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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许久,门内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侧门上,一道小小的窥孔被拉开,一只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审视着门外风雪中狼狈不堪的几人。
“谁?”一个苍老而戒备的声音传出。
“是我,赵拓。”舅父急忙压低声音,“烦请通禀主母,三娘子带着小公子回来了!”
又是漫长的等待,终于,吱呀声,厚重的侧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管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侧身让开,低声道:“快进来!莫点灯!”
管家引着他们,脚步又快又轻,穿过几重寂静无声的院落,最终停在一处偏僻角落的独立小楼前。楼门虚掩着。“夫人吩咐,请三娘子暂居阁楼。饮食自会有人悄悄送来。万勿露面,万勿出声。”
赵姬抱着赵政,疲惫地坐在冰冷的草席上。一路的惊魂未定和刺骨的寒意此刻才汹涌袭来。赵政蜷在她怀里,小脸依旧苍白,“娘,”他忽然伸出小手,指向光柱中狂舞的灰尘,“灰,好多灰……”
门被推开一条缝,舅父赵拓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惊惧、震撼,又有一丝扭曲的庆幸。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几个温热的饼子。
“姐……”他看着赵姬,声音干涩发紧,“外面传疯了……”
赵姬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无声地询问。
“狗洞……”赵拓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神躲闪了一下,“他异人公子,真从南城根下的狗洞钻出去了,守城吏收了六百斤金!放了他一个人,秦军的斥候就在城外接应,车马俱全,跑得飞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颤抖:“还有……刚得的信儿,咸阳那边,异人他已被华阳夫人认为嫡子,正式册立为秦国太子了!”
赵姬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火焰翻滚着:被背叛的剧痛、被当做弃子的屈辱的冰冷恨意。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是赵姬猛地挥手,狠狠扫落了旁边矮几上一个粗糙的陶俑!那陶俑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母亲身上骤然爆发的可怕气息,终于击穿了赵政一路强撑的安静。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小小的身体在母亲冰冷的怀抱里剧烈地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