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令人望而生畏。垭口如同被上古巨神以开天斧劈开,两侧是近乎垂直、寸草不生的千仞绝壁,岩石呈现出冰冷的灰白色,在稀薄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死寂的寒芒。下方是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巨渊,人眼望去只觉头晕目眩。那条维系秦蜀、承载了无数血泪与商旅的金牛古道,此刻望去,不过是在这绝壁深渊间艰难攀附的一条细弱灰线,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南方更浓重的云雾与未知之中。
韩珉紧抿着因寒冷而发紫的嘴唇,努力稳住被风吹得几乎拿不住图纸的手。他展开带佗部斥候在激战后、冒着严寒紧急测绘出的简易地形图,又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略显陈旧的图样——这是其父、工部营造司主事韩璜寄来的数份前代雄关的营建图稿。他将二者仔细比对着,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图纸与眼前的实景间反复逡巡,眉头越锁越紧。山风卷动图纸的边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催促的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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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大人,”韩珉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发颤,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技术官僚特有的冷静分析,“此地风势之烈,远超预料,非但刺骨,更能轻易掀翻未固之物。土层浅薄至近乎于无,下方尽是坚硬无比的花岗岩体。开凿地基、立石砌墙……其难度,恐十倍于寻常关隘!”他搓了搓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那上面已有几道被图纸边缘划破的细小血口。
申翼深吸了一口冰冷刺肺的空气,那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他信任韩珉的专业判断,但更明白此关的战略意义。他没有立刻回应韩珉的困难陈述,而是将目光投向山口最窄、两侧崖壁最为陡峭险绝之处,仿佛要将那地形刻入脑海:“天赐锁钥,岂容畏难?韩御史,令尊图稿乃前人智慧结晶,然此地形势独一无二,需因地制宜!关城体量不必宏大,唯‘险’、‘固’二字当先!依山就势,化天堑为壁垒——此乃根本!”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韩珉,“取石就地!伐木于岭后避风坡!集中全力,抢筑关墙主体与扼守两侧崖顶的箭楼基座!此乃当务之急!每一块石头,都是汉中的命门!每一根木头,都关乎子孙的安危!如何实现?本官要的是你的‘法’!”
申翼的话,既是压力,也是授权。韩珉眼中最后一丝畏难被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取代。他猛地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冰冷碎石和尘土,将图纸在寒风中尽力铺平,用几块小石头压住边角。他那双因寒冷而僵硬的手,此刻却异常灵活地在地形图和父亲寄来的图稿上快速点划、勾勒,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又抬头死死盯住前方的绝壁。
“申大人请看!”片刻后,韩珉的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决断响起,手指重重戳在图纸上,“前人所筑雄关,多取方正厚重。然此地绝壁千仞,若强求方正,反受其制!当以‘嵌’代‘筑’!”他站起身,指向左侧一道向内凹陷、如同巨兽獠牙的垂直岩壁,“此处岩体坚实,内凹之势天然可避部分山风。关墙主体,当以此为基,凿岩生根,墙体不必垂直,可顺势内倾,宛若与山体共生!顶部再延伸垛口,俯瞰古道!”
他又指向右侧相对陡直的崖壁:“此处则需‘悬’!于崖壁中段,寻天然石台或人工开凿平台,构筑悬挑箭楼!以粗大铁链、深埋岩体的铁环悬吊加固,辅以斜撑巨木深入岩缝!虽看似惊险,然居高临下,火力可覆盖整段隘口!此乃‘以奇制险’!”他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父亲的图稿在他脑中与眼前的地势飞速融合、演化,“山口最窄处,以巨石垒砌关门,门楣上方预留千斤闸槽道!取石处,就定在后方那片裸露的岩坡,质地虽坚,但纹理清晰,便于开凿成形!伐木点,依大人所言,在避风坡,选取韧性最佳的青杠!”
韩珉的方案,既尊重了天险,又充满了大胆的巧思,将工程与地利结合到了极致。申翼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尽是赞许与信任:“好!韩御史深得令尊真传,更胜一筹!就依此策!本官全力支持,所需人力物力,即刻调拨!此关,便以你为‘总营造’!诸般工事,由你全权调度!”
韩珉深深一揖,肩上的责任如山沉重,却也点燃了胸中的火焰:“下官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不负此天赐锁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