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跟随他多年的书童（如今也挂了个参军名头）脸上露出忧色，低声道：“公子，我军新练不足三月，许多士卒尚未熟悉战阵，弓弩配备亦不齐全，此时南下，是否太过仓促？恐有闪失。”
姬屯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书童，语气坚定：“仓促？时不我待！以战代练，在血与火中锤炼，方是成就强军最快、最有效的途径！纸上谈兵，永远练不出能打硬仗的军队。”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烟雨迷蒙的江面，胸有成竹地补充道，“何况，此次并非孤军奋战，有公仲郢将军的汉中补充军在一旁‘配合’与‘监督’，正是我等历练、并展示价值的好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事实上，姬屯的打算远不止于此。他早已通过黑冰台秘密提供的情报网络，大致摸清了岷江沿岸那些叛军的虚实。这些势力虽然人数可能不少，声势浩大，但本质上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溃散的蜀军和本地土着，装备极其简陋，缺乏正规军事训练，组织涣散，正是他这支新军最理想的“磨刀石”——足够带来压力和实战经验，又不至于强大到轻易将他的幼苗碾碎。
机会，果然如期而至。
就在公仲郢率领的、经过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汉中补充军抵达成都附近进行短暂休整时，郡守韩璜与刚刚赶到、尚未与章夫主力汇合的公仲郢联合下达了一道命令：要求姬屯率领已经初步成军的鲁国新军第一镇，并配属一部分公仲郢的部队作为“监督与支援”，沿都江（岷江）向南推进，清剿盘踞在沿江地区的叛乱势力，并平定小股夷人的骚扰，打通并确保这条水路要道的安全。
命令的官方措辞是“平乱安民”，但背后的潜台词，营帐内的明眼人都心照不宣——这是要以战代练，借刀杀人，同时清理出一片相对安定的区域，看看这支“鲁国新军”成色如何。至于清剿过程中，这支军队会如何“筹措”军资，会与本地人发生怎样的冲突，只要不太过分，都在默许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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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屯接令后，眼中闪烁着混合着兴奋、野心与冷静计算的光芒。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也是他摆脱棋子身份、迈向棋手的第一步。他立刻召集了麾下那些来自天南地北、怀着不同目的的军官们，进行战前动员。他没有像传统将领那样讲述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也没有空泛地强调军纪。他只是站在简陋的沙盘前，指着南方，用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对这群同样渴望凭借军功改变命运的年轻人说道：
“诸位同学、袍泽！”他用了“同学”这个亲近的称呼，拉近彼此距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今朝！南边有什么？”他目光扫过众人，“有不服王化、负隅顽抗的叛匪，有趁火打劫、凶残成性的夷人！但更重要的是，”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那里也有他们抢掠囤积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财宝！有被他们裹挟的、等待解救的女人和劳力！此战，不为虚名，就为了让我们‘鲁武卒’的名号响彻天下！为了让各位的腰包鼓起来，让各位未来能有自己的田宅、爵位！拿起你们的武器，跟随我的旗帜，去夺取你们应得的一切！用敌人的头颅和财富，来证明你们的价值！”
“吼！世子万岁！鲁武卒万胜！”狂热的、充满贪欲的呼喊声如同雷鸣，瞬间压过了帐外的风雨声，响彻了整个营地。姬屯的直白，恰恰击中了这些冒险家内心最原始的冲动。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细雨依旧。鲁国新军第一镇以及配属的部队，在凄风冷雨中开拔。与军纪早已败坏、形同匪类的汉中军主力不同，姬屯在出征前的训话中，明确了对部下的约束：“禁止无故劫掠已表示归顺的村落，禁止私杀俘虏，所有战利品需登记造册，集中至中军，战后按功勋统一分配！”
他站在点将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盔甲，但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本将军知道，诸位从军，谁不想升官发财？但要想发大财，发长久之财，就要学会放长线，钓大鱼！涸泽而渔，是蠢夫所为！我们要的，是这片土地长久的产出，是源源不断的财富！一时的抢掠，只会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断绝未来的财路！严格执行军令者，重赏！违令者，无论官职，定斩不饶！”
这番恩威并施、既承认欲望又引导欲望的话语，深深植入了官兵心中。新军军官多来自异国，本就对蜀地没有根深蒂固的仇恨，士兵则多为利益所驱，再加上姬屯承诺的、相对公平的战后分配制度，使得这支军队在初期展现出了不同于汉中军的、一种奇特的“严明”纪律。这支成分复杂、被野心和集体性的贪婪驱动着的军队，如同一条刚刚苏醒、饥肠辘辘却又暂时隐忍的虬龙，在秋末冬初的凄风苦雨中，沿着浑浊澎湃的都江，开始了他们名为“平叛”实为“扩张”与“积累”的征程。他们的刀锋，首先明确指向的是被定义为敌人的叛匪和夷人，但其长远的目标，必然是获取足以支撑他们野心的财富与力量。
然而，这种建立在利益计算之上的“严明”，很快就在第一次实战缴获面前面临着严峻考验。
当新军经过一番不算太激烈的战斗，攻破第一个位于江畔高地的叛军据点时，士兵们冲入库房，看着里面堆积的粮食、腌肉、成捆的蜀锦，以及一些粗糙的金银器皿，眼睛瞬间都红了。长时间的压抑和期待，在这一刻转化为炽热的贪欲。
“将军，”带队的校尉强忍着激动，飞马前来请示，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些……这些缴获，弟兄们都在看着……”